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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真切切做了一回妖妃。
與謝寧之裡應外合,坑害了謝望之許多次。
我不是迷信的人。
但謝望之大抵是真違背天意了,今年有兩回大災,民間怨聲載道,他又出了強占民女的事,人人以為皇帝失德。
我的兄長師出有名,隨謝寧之造了反。
謝望之被逼至絕路時,怎麼也不肯相信,我也為此事出了許多力。
朱牆之上,聽命於謝寧之的禁軍握著弓箭,指向謝望之。
朱牆之下,他看著我,眼睛紅了一圈,目光不可置信。
「為何偏偏是你?」
「你不是......連字都不認得嗎?」
謝寧之看向我,頗感意外,笑了一聲。
「皇弟糊塗。」
「她何止是會識字?」
我看著謝望之。
其實我瞞得不好。一個人認識字,到底是會通過細枝末節透露出來的。
「你從冇看得起我。」
就像很久以前。
我的孩子要開蒙。
我分明已經讀完了四書五經。
可是謝望之說。
「你不必去看了,於他們無益。」
謝望之的唇動了動,似乎有千言萬語。
為避免夜長夢多。
不待他說話, 謝長寧便下令放箭。箭雨落下,她將一把匕首遞給我。
「你似乎很恨我皇弟。」
我接住匕首, 怔了一瞬, 一步步走向他。
謝望之張了張唇, 隻吐出一口鮮血,聲音含糊不清。
「我記起來了......」
我聽說, 人之將死, 會記起很多以前的事。
他的瞳孔漸漸渙散。
一幕又一幕,從眼前閃過。
那一年春夜。
明豔的領舞在他麵前跳了半支《霓裳羽衣曲》, 衣袂翻飛, 宛若神妃仙子。
跳了半支,她便跌倒了。
謝望之後來問她。
「你方纔是帶著傷來跳的?」
「嗯,」她應了一聲, 眼裡還含著淚, 「有人害我,可我偏不讓他們如願。」
她真的很不一樣。
鮮活、朝氣,從來不像他身邊那些循規蹈矩的大家閨秀。
所以當她試探著說不想與他人共侍一夫時,謝望之也答應了。
可是後來,他便發現了。
沈意和是個頭腦空空的女人。
甚至不識字。
他的確是失望的, 也讓她看出來了。
她說她會學。
謝望之隻覺得好笑。
聽她磕磕絆絆讀那些字,謝望之也麵紅耳熱。
這就是他選定的人。
愚鈍、不懂禮數、囂張跋扈。
以至於後來她變了。
謝望之也冇在意,更冇發現。
他想。
如果虞歲晚還在他身邊, 應該會不一樣吧。
她很聰慧,見解獨到,也傾向於做個賢妃。
但到底隻是設想而已。
謝望之想解釋。
獨自扛下壓力的這些年, 他太累了。不得不順從朝臣一次,立了皇後。也確實因為國事昏了頭, 連帶著恨了她, 一時衝動,暗示了皇後。
他後來便後悔了。
抱著她的屍體,哭了好幾日, 讓她葬入皇陵,等著百年後合葬。
那些錯事都是前世做的。
今生, 他未曾對不起她,也要被如此對待嗎?
他對她,的確是真心的。
生命的最後一刻, 謝望之竭力張了張唇。
解釋的話冇有說出口。
一把匕首冇入心口,奪走了最後的一絲力氣。
最後一眼。
他看見心心念唸的人帶著沾血的匕首去邀功。
她依舊很鮮活。
「這算不算從龍之功?」
謝寧之看著她, 笑了一下。
「當然算。」
「你要挑個什麼官噹噹?」
原來。
他看不上的人、為他擔了一切罵名的人。
有朝一日,也會如此鋒利。
新帝登基後,我不再有預知夢,也不再出謀劃策了。
虞歲晚輔佐了謝寧之。
暫時以貴妃之名, 行宰相之實。
我不如她聰慧。
謝寧之將我安排去了禮部,掌管禮樂。
這一年。
我常出現在祭祀大典上, 雅樂文舞, 端莊肅穆。
不再供人取樂了。
新帝很好說話, 最常用的一個詞是「準奏」。
「準奏什麼?」
「準你不愛讀書,去跳舞;準我的丞相容貌不揚,才思敏捷;準我的狀元寡言少語, 過目不忘......」
「準你們千姿百態,各有所長。」
......
莫愁千裡路,自有到來風。
—完—
晚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