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週六下午抵達老宅,打開那扇門的瞬間,像是從一個逼仄的軀殼裡脫殼而出。玄關的燈亮起來,我走到儲物間,那裡摞著幾個收納箱,標簽上寫著\"職場\"\"夜店\"\"日常\"。我蹲下來打開其中一個,指尖拂過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料:收腰的西裝外套,一步裙,白襯衫的領口還彆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打開另一個,是閃片的吊帶短裙,黑色,燈光下會碎成一片一片的星星。這些不是衣服。這些是我。週六的下午,我可以是任何人。有時是晨跑回來的運動女孩,紮著高馬尾,運動內衣的肩帶在鎖骨上勒出淺淺的紅印;有時是收腰的西裝和鉛筆裙,坐在陽台的藤椅上喝一杯冷萃,陽光把絲襪的光澤照得像一層液體金屬。夜裡則屬於那些更張揚的皮膚——那樣的夜晚很少,每一次都像是偷來的:亮片、綁帶、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篤篤篤的聲響,長髮披散,眼角畫著往上挑的眼線。城市的燈火是唯一的觀眾。穿裙子最舒服的一點,是風。風從裙底吹進來,順著腿往上走,涼涼的,癢癢的,像有人用手指輕輕劃過皮膚——尤其穿超短裙的時候,風就是整條裙子唯一的內襯。如果不穿內褲的話,更涼快——隻是,左右搖擺……有次在機場,我看見一個女孩穿超短裙,配一雙高跟半拖,走路的姿勢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我看了她很久,心裡想的卻是:如果是我,一定比她更好看——我的腿更長;而且那也一定更涼快。每一套皮膚都像一個角色。我穿上她們的時候,連呼吸的節奏都會變。夜店女郎的呼吸是急促的,帶著某種預謀;OL的呼吸是剋製的,像在計算什麼;而那條棉布碎花裙子,會讓我想起老家院子裡曬過的被單味道,呼吸又慢又深,像是回到了某段不曾發生過的青春期。但一下午很快就過去了。傍晚,我開始一件一件地把她們疊回去。假髮頭朝內塞進防塵袋,義乳翻過來放進收納盒,高跟鞋擦乾淨鞋底裝進鞋盒。動作越來越熟練,像某種儀式。最後我站在陽台,把晾乾的蕾絲內褲收進來,摺疊的時候發現它那麼小,那麼柔軟。那天下午我還練了一會兒走路。穿著高跟鞋練,在客廳的地板上,對著衣櫃的穿衣鏡。先觀察自己的站姿:肩太開了,要往裡收一點,但不是含胸——女人站著的時候,肩膀微微內旋,鎖骨形成一個柔和的扁V。然後是重心:男人習慣把重心放在腳後跟,女人的重心更靠前,落在大腳趾根部。我調整了幾次,鏡子裡的人終於有那麼一丟丟像女人了。這棟樓有二十多層,電梯需要刷卡才能到地下車庫。走廊裡有六隻監控攝像頭。鄰居大門上的智慧門鈴,隻要感應到有人經過就會亮起一圈藍光。這些我都知道。我甚至列過一張表,計算了每一個可能被看見的角度:從電梯到消防通道需要七步,消防通道的窗戶正對著對麵那棟樓的陽台,而那個陽台的主人喜歡在週末下午曬被子。如果我想走出去,至少要過三道關才能到達車庫。而到達車庫之後呢?車庫裡也有攝像頭。最開始,這個房間是庇護所。衣櫃是我可以躲進去的世界。但現在它越來越像另一個形狀的牢籠——隻不過牢籠的內壁貼滿了鏡子,鏡子裡的人那麼美,那麼像自己,卻一步也走不出去。有一次,我站在玄關,手已經放在了門把手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心跳加速。我就這樣站了大概十分鐘,最後還是鬆開了手。不是因為害怕被看見,而是不知道該以誰的身份走出去——夜店女郎?OL?晨跑的女孩?還是那個穿著碎花裙子、呼吸很慢的人?或者,那個男人?我不知道。她們都太完整了,完整到冇有給我自己留一條縫。重新鎖上老宅的門,走進電梯,按下負一層。我盯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短髮,襯衫,麵無表情。這個人是誰?是那些皮膚的保管員嗎?還是一個隻在週末才被允許活過來、又必須按時躺回棺槨的什麼東西?後視鏡裡,老宅那棟樓正在後退。那間屋子裡,我的皮膚們安靜地躺在收納箱裡,等著下個週六。剩下的時間,我扮演的是另一個角色:那個冇把衣服當皮膚,卻把身體當皮膚的人。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