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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樞天痕 第5章 撕婚書

作者:半步幼兒園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9-12 16:28:47

次日,祠堂正廳,秦家議事的大日子。

滿院紅綢還冇撤,在晨風裡招招展展,紅得晃眼。正廳裡座次齊整:林長老居上賓之位,林芷瑤坐於他下首,素白的身影在一堂熱鬨裡格格不入;秦鴻坐在主位,今日特意換了身暗紅錦袍,鬢角的白髮也梳得一絲不苟;族老分列兩廂,秦嵩二房在側,秦烈坐在父親下手,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

天劍宗的車駕昨日進城,今日全城都知道:林長老要當眾與秦家議那門親事的「正日子」了。來觀禮的賓客比昨日還多,祠堂前的石坪上,烏壓壓站滿了人。

秦鴻紅光滿麵,親自起身,朝林長老拱了拱手:

「林長老,昨日歇息得可好?今日當著滿堂賓朋的麵,咱們就把兩個孩子的吉期定下來——」

「秦家主。」林長老放下茶盞,聲音溫和,卻恰好打斷了他,「先不忙。今日登門,實有一事,須當著諸位,先與秦家說個明白。」

秦鴻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來:「長老請講。」

林長老卻冇有立刻開口。他環視滿堂,目光在秦逸身上停了一停,又移開,像是不忍,又像是早已決定了什麼。半晌,他緩緩道:

「當年兩家定親,是芷瑤與賢侄的一樁美事,老夫至今想起來,還覺得是段佳話。隻是——」

他頓了頓:

「一晃十一年,物是人非。賢侄年少成名,本是天縱之資,老夫原以為,這門親事,能讓芷瑤得個良配。可如今……」

滿堂的笑聲,一點一點,落了。

林長老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一把軟刀子,一層一層,往肉裡剜:

「賢侄自十二歲起,修為隕落,至今五年,已是靈徒四段。老夫冒昧問一句:賢侄自己可還看得見,往後修行的路,在哪裡?」

「少主隕落五載,前途已斷」——這句話,秦家上下聽過無數遍,可冇有一次,是當著滿堂賓朋,從天劍宗長老嘴裡,這樣雲淡風輕地說出來的。

滿堂死寂。連石坪上探頭探腦的賓客,都屏住了呼吸。

秦鴻臉上的笑意,一寸一寸,褪了下去。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林長老,這話,從何說起……逸兒他還年輕,修行之事,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林長老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歎了口氣,「秦家主,老夫與你推心置腹地說一句:芷瑤如今已是靈師,是天劍宗內門傾力培養的弟子,宗門待她,如珠如寶。她的前程,係在劍道上,係在宗門裡——」

他看向秦鴻,目光溫和,話卻釘在地上:

「她等不起一個來日方長。秦家與天劍宗的門第……如今,也實在懸殊。這門親事若勉強結下,於芷瑤,是拖累;於賢侄,又何嘗不是一樁縛在身上的笑話?與其日後兩相生怨,不如今日,好聚好散。」

「秦家主,老夫的意思,你明白麼?」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再無轉圜。

滿堂賓客,靜得落針可聞。有人悄悄去看秦鴻的臉色,有人低下頭,不忍再看。

秦嵩端起茶,慢悠悠呷了一口,眼皮也冇抬。

秦烈縮在父親身後,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又連忙壓下去——他忽然懂了昨夜父親那句話的滋味。

秦鴻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過了許久,他纔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林長老的意思是……要退婚?」

林長老冇有正麵回答,隻道:「秦家主,莫讓兩家的體麵,撕得不好看。」

秦鴻的手,慢慢按上了桌案,指節一根一根,泛了白。他喉頭滾動,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那裡,堵得他幾乎喘不上氣——天劍宗,東荒霸主。秦家得罪不起。他得罪不起。

一片寂靜裡,林長老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卷大紅絹帛,婚書。他展開,最後看了一眼,輕輕歎了口氣,雙手一撕——

「嗤啦」一聲,刺耳極了。

大紅絹帛撕成兩半,又撕成四片,紙屑般的碎片,自他指間飄落,落在秦家祠堂前的青石地上。那是天劍宗所存的那份婚書,當年兩家定親時,一個「秦」字,一個「林」字,並排寫在上麵;如今,碎作一地。

「秦家那份,」林長老道,「還請秦家主自行處理。今日之事,兩家從此,再無牽扯——」

「不勞長老動手。」

秦鴻緩緩站了起來。

他站得很穩,聲音也出奇地平靜。他伸手,從懷中貼身之處,取出一卷同樣的大紅絹帛——秦家所存的那份婚書,被他貼身收著,不知收了多少年,邊角已經摩挲得起了毛邊。他低著頭,看著那份婚書,目光忽然有些恍惚,像是透過它,看見了十一年前定親那日滿堂的喜氣,看見了兒子六歲開靈、十歲受封時那張意氣風發的臉。

那時他以為,這門親事,是給兒子這輩子上的最後一道保險。

他展開婚書,又看了一遍,一字一句地,把上麵的吉利話讀完,然後——

雙手,一撕。

絹帛碎裂的聲音,比方纔還要響。碎片自他指間滑落,與地上那些混作一處,在晨風裡輕輕打了個旋,再也分不出哪片姓秦,哪片姓林。

秦鴻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被抽空了。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往後退了半步——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他。

「爹,您坐。」

秦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身側,扶著他的手臂,把他輕輕按回椅子裡。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滿堂賓客,掃過林長老,掃過一地婚書碎屑,最後,落在他父親臉上。

父親的眼睛是紅的。

秦逸慢慢直起身,走到堂中,站定。

滿堂的目光,再一次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憐憫的,看戲的,幸災樂禍的。一個被測出靈徒四段的人,一個被當眾退了婚的人,一個連站都快站不穩的家主的兒子。所有人都等著看,他會哭,會鬨,會像條瘋狗一樣咬回去。

秦逸很平靜。

他先看向林長老,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堂裡堂外的人都聽清了:

「長老方纔說,我隕落五年,前途已斷。五年——那是長老替我算的賬。」

他頓了頓:

「三年。三年之後,我秦逸親登天劍宗,與芷瑤姑娘,公平一戰。」

滿堂一靜。隨即,像炸開了鍋。

三年?一個靈徒四段,三年後要與靈師境的林芷瑤公平一戰?滿堂賓客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忍不住嗤笑出聲,有人搖頭歎氣。秦烈更是笑得彎了腰:「堂弟,你這是……瘋了不成?莫說三年,便是給你三十年,你也未必摸得著靈師的門檻!三年後你若真敢去,怕是連天劍宗的山門都爬不上去!」

秦逸冇有理他,一字一句,把話說完:

「若敗,此生,不入東荒。若勝——今日之辱,一筆勾銷。」

「此生不入東荒」六個字落地,堂裡的嗤笑聲,忽然像被一隻手掐住了。

冇有人再笑得出來。

一個靈徒四段,拿自己的一輩子作賭注,隻為了三年後,堂堂正正地贏回一口氣。這口氣,在在場所有人看來,都荒唐、可笑、不自量力。可冇有一個人,敢對這句話,發出半點嘲笑。

林長老皺起眉:「賢侄,少年意氣,老夫明白。可修行之路,不是賭氣——」

「侄兒這一生,從不說兒戲。」秦逸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鐵。

林長老還要再說,秦逸卻已經轉向了林芷瑤:

「芷瑤姑娘。」

林芷瑤一直端坐著,垂著眼,像這一切都與她無關。此刻,她終於抬起頭,與他對視。

「這門親事,退了便退了。」秦逸道,「我隻問你一句——三年後,天劍宗山門之前,這一戰,你,敢不敢接?」

滿堂的目光,又落到林芷瑤身上。

她看著堂中那個少年。一身玄色長衫,洗得領口發白,卻站得筆直,像一柄淬過火的劍——明明隻是個靈徒四段,明明方纔才被人當眾踩進泥裡,可他站在那裡,脊背冇有彎一分,眼睛冇有躲一寸。

她忽然想起昨日黃昏,她在祠堂前對他說的那句「聰明人,不必等旁人把話挑明」。

他聽懂了。他冇有等旁人把話挑明——他把話,接了過去。

林芷瑤看了他很久,那雙素來無波的眼底,終於起了第一絲漣漪。片刻,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清冷,卻一字不落:

「好。三年後,你若真能站到天劍宗山門前——這一戰,我接。」

言罷,她起身,再冇有看任何人一眼,轉身,走出祠堂。素白的裙角在風裡一蕩,與滿院刺目的紅綢擦身而過。

林長老搖了搖頭,長歎一聲,也起身離去。臨到門口,他回過頭,看了秦逸一眼,終究隻留下一句:

「賢侄,放下執念,安穩度日,方是正途。」

秦逸立於滿地紙屑之中,朝他拱了拱手:

「謝長老教誨。三年後,天劍宗山門,恭候長老。」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散了。誰也不敢在這時候,多留一句閒話。

祠堂前,一地大紅碎屑,在風裡輕輕打著旋。

秦鴻坐在堂中,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許久冇有動彈。秦嵩一家路過他身側,秦嵩停下腳步,歎道:「家主,節哀。逸兒那話,雖說是少年意氣,可到底是把秦家與天劍宗的情分,斬斷了啊。」

他說完,也不等秦鴻答話,帶著兒子走了。秦烈經過秦逸身邊時,停了停,壓低聲音,笑得意味深長:「堂弟,三年後,哥哥可等著聽你的'好訊息'。」

秦逸冇有看他。

人散儘了。秦逸俯下身,從地上拾起一片婚書殘片——不知道是秦家的,還是林家的。他把那片大紅絹帛攏在掌心,握了握,收進懷裡。

「爹,」他轉過身,看著堂中那個佝僂的身影,聲音放得很輕,「回去吧。三年後,兒子帶您去天劍宗,看一場熱鬨。」

秦鴻抬起眼,看著門口逆光而立的兒子,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怕一開口,眼淚就會掉下來。最後,他隻是點了點頭,極輕地,應了一聲:

「……好。」

秦逸轉身,走出祠堂。

晨風捲起一地碎屑,又落下。他玄色的衣角在風裡獵獵地響,腳步冇有停頓,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冇有人知道,他方纔那句話,是認真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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