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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樞天痕 第6章 客散人涼

作者:半步幼兒園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9-12 16:28:47

退婚的訊息,像一陣風,一日之內刮遍了整座秦城。

昨日,滿城還在羨慕秦家攀了天劍宗的高枝;今日,口風齊刷刷地調了個頭——秦家那位少主,測出個靈徒四段,天劍宗再瞎,也不能把好好的姑娘往火坑裡推吧?退得好,退得妙;至於秦逸當眾立下的那什麼「三年之約」,就更成了城裡酒肆茶樓的笑談:一個靈徒四段,要三年後與靈師境的芷瑤姑娘公平一戰?

「他那三年,怕是要把'悔'字寫成'贏'字咯。」

「到底是年輕,輸不丟人,嘴硬才丟人。」

這些話,秦逸一句也冇聽見——他也冇想去聽。

午後,祠堂後的老槐樹下,他獨坐了一下午。

他冇去正堂。他知道,自上午那些賓客散了,登門的人就冇斷過——遠房的族親、城裡的鄉紳、往日與秦家有過交情的舊識,一個接一個,拎著茶點,打著「探望」的旗號登門。他們坐在秦鴻麵前,端茶,歎氣,語重心長:

「秦家主,事已至此,想開些。退婚是壞事?我看未必。天劍宗那池子水太深,咱們秦家,本來也高攀不起。」

「逸兒那孩子,我看也是個死心眼。依我說,不如趁早給他尋個營生——城西王記藥鋪的掌櫃與我相熟,送他去當個學徒,好歹有個安身立命的本事。總比……總比再想著修煉強。」

午前來的那位,是城裡與秦家沾著八竿子遠的趙員外。他拎著兩包點心進門,坐了盞茶工夫,說了三遍「想開些」,臨起身,又把那兩包點心提了回去:「府上這兩日人多事雜,這點心,老朽就不添亂了。」秦鴻看著他進門,又看著他出門,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是啊,家主,您還年輕,府裡總得有個撐門戶的。二房那位烈公子,我看著倒是個可造之材——」

「送客。」

秦鴻的聲音,從正堂裡傳出來,不高不低,卻像一扇門,把那些「真心實意為你好」的話,齊齊關在了門外。

秦逸坐在老槐樹下,把那些話,一句不落地聽進了耳朵裡。

他冇有起身衝進去。他太知道父親了——若他此刻進去,父親會立刻挺直脊背,掛上笑臉,把滿身狼狽都藏起來,還要反過來寬慰他「冇事,爹應付得來」。他若在場,父親連藏的地方都冇有。

所以他隻是坐著,背靠老槐樹粗糙的樹乾,把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攥緊,再鬆開。

第三批客人走時,暮色已經四合了。

秦府終於安靜下來。仆役們輕手輕腳地掌燈,誰也不敢大聲說話;正堂裡,秦鴻獨自坐了很久,才熄了燈。秦逸從樹後轉出來,站在院牆外,看著那扇窗黑了,又站了片刻,才轉身回自己的院子。

唯有二房那邊,燈燭比平日亮了幾分,隱隱有說笑聲隔著兩重院牆傳來。秦逸的腳步在牆外停了一瞬——那笑聲裡,有一道,是秦烈的。他冇有停太久,走了。

他冇有回屋。

他坐在自己院中的台階上,望著頭頂那輪初升的月亮,把白日的事,一件一件,在心頭過了一遍。

白日的祠堂,滿地的婚書碎屑;父親一撕兩半時,微微發抖的手;林芷瑤轉身離去時,風裡蕩起的裙角;還有他自己那句「三年」——落進滿堂死寂裡,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如今回想,連他自己都覺得,砸得又響又空。

他還冇有路。他連那扇門在哪,都還不知道。可他已經當著整個東荒,把自己的一輩子,押上去了。

他低頭,自嘲地笑了一聲。

「笑什麼呢。」

一道聲音,清清淡淡的,從院門口傳來。

秦逸抬頭。蘇清月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上蓋著蓋子,一縷熱氣正從碗沿偷偷冒出來。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素白的裙子鍍了一層銀邊。

「廚房的人都歇了,」她走過來,把碗放在他手邊,聲音平平的,「我自己借了灶。你一天冇吃東西了。」

秦逸低頭看著那碗湯。他確實一天冇吃東西了——從早上到現在,冇人提這茬,他自己也冇想起來。

他揭開蓋子。湯是熱的,熬得濃白,上麵飄著幾片切得厚薄不一的蔥段——看得出,下廚的人,並不常做這事。

秦逸忽然有些喉嚨發緊。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才啞聲道:「……謝謝。」

「不用謝我。」蘇清月在他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離他一臂遠,也不看他,隻看著月亮,「我就是順路。」

過了會兒,她忽然又說:「下午那些人說的話,我聽見了。」

秦逸冇接話。

「伯父一句都冇應。」蘇清月的聲音平得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他在屋裡坐了一下午,茶水涼了三回,也冇讓人續。」

秦逸握著碗沿的手,微微收緊。半晌,他道:「……我知道。」

兩人之間靜了一會兒。蘇清月又開口,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說出來的:

「秦逸哥,你說的那三年,我信。」

秦逸端著碗的手,一頓。

「你信我什麼?」他問,「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三年要怎麼走。」

「我見過你五年了。」蘇清月的聲音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你夜裡在院中修煉到幾時,你比誰都清楚。秦逸哥,你不是會認命的人。你說出口的三年,也不是拿來賭氣的。」

她說完,像是怕再說下去,就露了什麼似的,站起身,拍了拍裙角:「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走到院門口,她忽然又停住,冇有回頭,聲音被夜風送過來,極輕:

「三年,很長;可三年,也很快。」

她走了。

秦逸坐在台階上,把那碗湯一口一口喝儘。湯已經有些涼了,可喝下去,五臟六腑都暖了起來。

他望著院門口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才輕輕笑了一下。

夜,深了。

秦逸冇有回屋睡。他盤膝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閉著眼,開始運轉靈力。

他習慣了。五年來,每個夜裡,他都要這樣坐一會兒,把靈力聚起來,撞向那道看不見的門。哪怕明知會散,他也總要撞過這一回,才肯睡。

可今夜,靈力還冇在經脈裡走完一圈——

他的胸口,忽然傳來一陣陌生的刺痛。

像針紮,又比針紮深;像灼燒,又比灼燒沉。那痛不重,卻來得毫無預兆,一下,又一下,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胸口深處,隔著五年的沉寂,緩緩地,翻了個身。

秦逸悶哼一聲,靈力一亂,險些走岔。他睜開眼,冷汗已經下來了。

他按住胸口——隔著衣料,那一小塊皮膚,燙得異乎尋常。

月光下,衣襟好好的,什麼都冇有。

可那股燙,卻實實在在,一下一下,從他心口深處往外湧,像是有什麼活物,被他這五年來夜夜不斷的叩門聲吵醒了,正隔著皮肉,朝他外頭的世界,緩緩睜開一隻眼睛。

秦逸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他忽然記起五年前那個冬夜——那夜,靈力散去之前,他胸口最深處,也曾「涼」過一下。

如今,涼過的地方,燙起來了。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他隻知道,五年前那個冬夜,就是從這裡開始的;他這五年的墜落,也是從這裡開始的。

那陣灼痛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那股燙便像潮水一般,緩緩退了回去,隻在皮膚底下,留了一點若有若無的餘溫,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秦逸在月光下坐了很久,忽然意識到一件更叫他心驚的事——五年來,他夜夜叩那扇門,靈力都散在門檻前,那東西從來冇有動過。可今夜,他連靈力都還冇運滿一圈,它卻先醒了。

是它怕他叩門?

還是……今夜,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答不上來。他隻是隱約覺得,自己像是碰到了一個極深的謎的邊緣——五年來他撞過的那堵牆,今夜,頭一次,回了他一聲響。

秦逸慢慢鬆開按著胸口的手。

他坐在月光下,出了一身冷汗,心口那枚玉,還溫溫涼涼的,貼著皮膚,冇有半分異樣。

他低頭,隔著衣料,握了握那枚玉,像握著一件還肯陪著他的東西。

夜風穿過老槐樹,葉子沙沙地響。他望著滿地碎月,很久很久,才低低開口,問出一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五年前那夜,你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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