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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契蒼梧 第9章

作者:林牧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1 18:30:31

老鼠冇有地圖。

至少冇有人類意義上的地圖。

林牧指著眼前三條岔路,問它們哪一條能夠出去,得到的回答各不相同。

“左邊有風。”灰毛說道。

“右邊有水蟲。”白尾尖說道。

“中間是我祖母的祖母挖的。”缺耳說道。

“能出去嗎?”林牧問。

缺耳想了想。

“她死在裡麵。”

林牧默默把中間排除。

下方的甲葉碰撞聲越來越近。

鎮邪衛擅長追蹤邪祟,攜帶的靈犬卻進不了狹窄岩道。他們改用一種能夠感應血氣的紙蛾。十幾隻暗紅紙蛾貼著石壁飛行,翅麵每扇動一次,便朝林牧留下的血跡靠近一點。

“先走左邊。”林牧說道。

灰毛領路。

左側岩道起初寬敞,走出十餘丈後卻驟然收窄。林牧隻能側身擠過兩塊岩石,胸背同時貼牆。腰間刀鞘不斷卡住凸起,他索性把腰刀抽出咬在嘴裡,一點點向前挪。

三隻老鼠在前麵跑得毫不費力。

白尾尖甚至還有空停下來舔爪子。

“你太大了。”它評價道。

“以前冇人嫌我大。”林牧含著刀說道。

“長蟲嫌。”

“它是嫌我小。”

“那你很麻煩。”白尾尖總結,“大小都不合適。”

缺耳回頭撞了它一下。

“快走。”

岩道儘頭出現一小片灰光。

不是出口。

那是一口廢井中段坍塌出的裂洞。林牧從洞內探頭,看見一條長滿青苔的圓形井壁。向上約有二十丈,井口被荒草遮住,漏下一圈模糊天光;向下則黑不見底,隱約能聽見舊渠奔流聲。

井壁嵌著一排鏽蝕鐵釘。

曾經有人用這裡上下,隻是不知荒廢了多少年。

林牧正要鑽出去,灰毛忽然咬住他的衣領。

“上麵有兩腳獸。”它說道。

林牧立刻停住,井口方向傳來極輕的腳步。

有人踩斷一根枯枝,隨後迅速收腳。若不是灰毛提醒,他很可能把這點動靜當成風聲。

鎮邪衛已經繞到地麵,他們比林牧更清楚舊渠附近有哪些出口。

“下麵冇有聲音。”井口有人低聲說道。

“紙蛾還冇到。”另一人回答,“校尉說逃犯身上有傷,走不遠。守著便是。”

“井下那東西怎麼辦?”

“黑虺鎖著三處,又中了兩支縛獸弩。它若真能出來,早把鎮邪獄掀了。”

黑虺。

原來守衛這樣稱呼那條水獸。

不一定是名字,更像是對種類的稱呼。

林牧記下這個詞,緩緩退回岩道。

“上麵有幾個?”他用氣聲問。

灰毛豎起耳朵。

“兩個近的,三個遠的。”它說道,“還有一隻長嘴獸。”

“狗。”缺耳說。

“狗會吃鼠。”白尾尖小聲提醒。

“你不說話,它也會吃。”

上麵有五個人和一條狗,下麵至少六名追兵。繼續躲在岩道裡,隻會被前後堵死。

井壁凹槽旁還刻著幾行淺字。

林牧本以為是修井工匠留下的記號,抹開青苔才發現,那些線條與祭天台古鏡邊緣、黑蛇鐵環上的環形紋路有幾分相似。

最下方嵌著一枚鏽銅牌。

牌上隻剩“丙七”二字。

林牧指尖一頓。

鎮邪獄把他登記成丙字七號,未必是隨手編排。腳下舊渠、這口廢井以及祭天台所在的舊坊,可能原本就屬於同一套龐大設施。

但銅牌的鏽層至少有上百年。

這套編號比殷輝、甚至比現今的鎮邪獄更早。

他想把銅牌撬下來,試了兩次都冇有成功,隻能記住位置。

等活下來再查。

若還能找到這口井的話。

林牧看向三隻老鼠。

“你們能不能把氣味帶到彆處?”

“氣味怎麼帶?”灰毛問。

林牧撕下囚衣下襬。

布料上沾著血、水溝汙泥,還有監牢裡揮之不去的腐臭。他將布撕成三條,分彆遞到三隻老鼠麵前。

“叼著它們走不同的洞,走遠以後扔掉,再從彆的路回來。”林牧解釋。

白尾尖湊近聞了一下,立刻乾嘔。

“你比死肉還臭。”它說道。

“謝謝。”

“這是誇你?”

“不是。”

“那你為什麼謝謝?”

林牧冇時間解釋人類的反話。

灰毛先叼起一條布。

“我走祖路。”它說道。

所謂祖路,就是缺耳祖母的祖母死去的中間岔道。老鼠能走,人進不去,正適合留下假線索。

缺耳選了有水蟲的右路。

白尾尖看看剩下的血布,又看看井口。

“為什麼我走有狗的?”它問。

“因為你跑得最快。”林牧說道。

“這倒是真的。”白尾尖挺起胸口。

它叼起布條鑽進井壁一處鼠洞,片刻便消失不見。

三路氣味散開。

林牧自己則脫下外層囚衣,將剩餘的乾燥藥粉灑在傷口附近,又在井壁青苔上滾了一圈,儘量壓住鮮血氣味。

紙蛾依靠血氣,不是真正活物。

不知道這種辦法能騙多久。

下方很快亮起紅光。

第一隻紙蛾從岩道裡飛出,在井壁裂洞前盤旋。它捕捉到三條被帶走的血布氣息,翅膀忽然劇烈抖動。

片刻後,紙蛾一分為三,三片摺紙分彆飛向不同鼠洞。

追兵冇有立刻上當,一名鎮邪衛從懷中取出細頸瓷瓶,拔掉木塞,放出一隻隻有指節大小的白色甲蟲。

甲蟲落在三條岔路交界處,先嗅血布氣味,又緩慢轉向林牧藏身的廢井。

“紙蛾會追血,尋骨蟲卻認活人的熱氣。”那人說道,“留兩人查鼠道,其餘人跟蟲走。”

林牧透過岩縫看見這一幕,心一點點沉下去。

三隻老鼠製造的假路並非冇有用,隻是鎮邪衛捕捉過太多逃犯,手段遠比他想象中完備。

白色甲蟲向廢井爬出兩步。

忽然,一隻從石縫伸出的爪子把它按住。

缺耳低頭聞了聞。

“硬的蟲。”它說道。

“彆吃!”林牧連忙提醒。

已經晚了。

缺耳一口咬下去,白色甲殼在牙間裂開,噴出一股刺鼻黃煙。缺耳整張臉都皺起來,扭頭把碎蟲吐到岩壁。

“苦!”

尋骨蟲死了。

操蟲的鎮邪衛臉色發黑。

“噬屍鼠毀我靈蟲!”

他抬手打出一張火符。

缺耳鑽回石縫,火焰卻沿著乾燥鼠毛和血布氣味向洞內追去。林牧抓起一捧井邊濕泥,猛地堵住洞口。

火光從縫隙裡一閃而過。

缺耳從另一側鑽出來,鬍鬚被燒卷兩根。

“兩腳獸會噴火。”它驚魂未定地說道。

“是符。”林牧回答。

“都一樣討厭。”

“下次還亂吃嗎?”

缺耳舔掉嘴邊黃灰。

“下次先問。”

這已經是它能作出的最大反省。

“血跡分開了!”追兵中有人喊道。

“他有同夥?”

“井下還能藏三個人?”

鎮邪衛腳步停住。

有人檢查裂洞,也有人跟著紙蛾試圖擠入鼠道。最前麵的漢子把一條手臂探進洞裡,立刻被缺耳從暗處狠狠咬了一口。

“有東西!”

那人猛然抽手,手背已多出兩個血洞。

“噬屍鼠。”同伴說道,“此地陰氣重,它們沾過逃犯的血。”

林牧藏在井下方一處凹槽裡,聽見“噬屍鼠”三個字,忍不住看了一眼剛從另一條小洞繞回來的缺耳。

缺耳舔了舔牙齒。

“他手很臟。”它嫌棄說道。

“下次彆隨便咬。”林牧低聲說。

“他先把手伸進我家。”

這理由無可反駁。

紙蛾帶來的錯誤線索暫時拖住了下方追兵,井口守衛卻仍然冇有離開。

那條靈犬開始焦躁刨地。

“下麵有鼠群。”守衛說道。

“它聞見逃犯了嗎?”

“味道太雜,辨不出來。”

林牧仰頭觀察井壁。

二十丈高度,靠那些鏽釘能夠爬上去。但井口有人守著,剛露頭便會成為靶子。

除非先把人引開。

白尾尖遲遲冇有回來。

正當林牧擔心它被狗吞掉時,井口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犬吠。

“什麼東西!”

“老鼠,往林子裡跑了!”

“狗怎麼也跟去了?拉住!”

繩索摩擦聲驟然響起,緊接著是守衛罵聲。靈犬顯然掙脫了牽繩,追著叼有血布的白尾尖衝進樹林。

“老三,跟上去!”

“那逃犯——”

“下麵有人守著,他跑不了!”

井口腳步離開兩個。

剩餘三人中,一個追狗,一個守井,另一個在更遠處巡查。

機會隻有一次,林牧把腰刀插回背後,抓住第一枚鐵釘。

鏽跡簌簌落下。

他試了試承重,開始向上爬。

前五丈還算順利。

爬到一半時,左腳下的鐵釘突然從磚縫脫落。林牧身體一歪,隻剩右手抓著上方釘子。肩部傷口被整個體重扯開,鮮血順著手臂流到掌心。

井口守衛似乎聽見動靜。

“下麵有東西?”

一顆石子被踢進井裡。

石子擦著林牧耳側落下,許久才傳來入水聲。

林牧貼緊井壁,一動不動。

守衛舉著火把向井中探看。

火光逐漸接近,一隻灰毛老鼠忽然從井壁另一邊竄出,踩著守衛手背掠過。

“晦氣!”

守衛揮手驅趕。

火把跟著偏向一旁。

林牧趁機重新踩上鐵釘,向上連爬三丈。

灰毛冇有離開,反而鑽進守衛褲腳。

井口立刻響起一陣壓低的叫罵。

守衛怕驚動林中同伴,一邊跳腳一邊伸手去抓。林牧在火光亂晃中爬到井沿,左手猛地扣住對方腳踝。

守衛失去平衡,半個身體栽向井內。

他反應極快,立即拔刀下劈。

林牧偏頭躲過,刀鋒在井磚上濺出火星。他用肩膀頂住守衛膝窩,同時扯下對方腰間短棍,朝其太陽穴狠狠砸下。

第一下,守衛仍在掙紮。

第二下,握刀的手鬆開。

林牧冇有把他推進井裡。

那是二十丈深,掉下去必死無疑。他將昏迷守衛拖到荒草後,解下對方深灰外袍套在自己身上。

遠處傳來靈犬狂吠。

白尾尖從草叢裡鑽出,尾巴毛少了一小撮。

“長嘴獸咬空氣。”它得意說道。

缺耳也從另一處石縫現身。

三隻老鼠居然都回來了。

“你們可以走了。”林牧說道,“鎮邪獄已經在後麵,接下來跟著我會更危險。”

三隻老鼠彼此看了看。

“外麵有鷹。”白尾尖說道。

“林子裡也冇有肉。”缺耳補充。

灰毛跳上林牧鞋麵,順著外袍爬進衣領。

“先跟到有吃的地方。”它作出決定。

林牧還來不及拒絕,遠處便響起銅哨。

這是發現異常的信號。

被引走的鎮邪衛正在返回。

林牧看了一眼廢井外的山林,天光已近黃昏,密林深處隱約能夠看見一道綿延高牆,以及幾座從樹冠上方露出的青瓦殿頂。

那不是上京外城。

匾額般的巨大石刻嵌在遠山岩壁上,隔著數裡仍可辨認出四個蒼勁大字。

太初學院。

鎮邪獄與上秦最負盛名的修行學院,竟隻隔著一片後山。

林牧鑽進密林。

身後,第一名鎮邪衛已經回到井口。

太初學院後山冇有路。

至少林牧逃入的這一帶冇有。

荒草長到腰間,草葉邊緣帶著細小鋸齒,奔跑時不斷刮過手背。地上鋪滿潮濕鬆針,看似平坦,一腳踩下去卻可能是腐爛樹根,也可能是被落葉遮住的石坑。

林牧跑不快,他隻能儘量不留下明顯痕跡。

鎮邪衛的銅哨從廢井方向傳來,一長兩短。很快,北麵與東麵也有哨聲迴應。

追兵正在合圍。

“前麵有人。”灰毛在衣領裡說道。

“多少?”林牧問。

“很多,遠。”

缺耳從袖口探頭,鼻子不斷翕動。

“有獸。”它說道,“很多獸。”

遠處高牆另一側傳來此起彼伏的鳴叫。鷹唳、猿啼、犬吠,還有一種低沉得像悶雷的吼聲。那些聲音彼此隔開,顯然被關在不同區域。

太初學院設有獸法院。

林牧在鎮邪獄聽守衛提過一次。學院飼養靈獸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鎮邪獄為什麼會緊挨學院後山。

也許不是監牢後來建在這裡。

而是學院和監牢都需要靠近地下某種東西。

身後忽然傳來犬吠,先前被白尾尖引開的靈犬重新找到了方向。

“它記住你的味了。”白尾尖趴在林牧肩頭說道。

“不是已經用血布騙過它?”

“騙過一次。”灰毛回答,“長嘴獸不是紙。”

活物會犯錯,也會糾正。

這正是它比紙蛾難纏的地方。

林牧停在一株倒伏古鬆旁,把從守衛那裡得來的灰袍翻到內側。

外袍肩部繡著鎮邪衛暗紋,遠看能夠矇混,近看卻會暴露。他用腰刀割去標記,又從泥裡抓起腐葉揉在布上。

“它靠鼻子,你弄顏色冇用。”灰毛說道。

“不隻防狗。”林牧回答,“學院裡的人看見鎮邪衛外袍,可能先叫住我。看不見標記,至少會多問一句。”

他又把刀鞘上的徽記削去。

白尾尖圍著刮落的皮屑聞了一圈。

“你越來越不像兩腳獸了。”

“像什麼?”

“像冇有窩的。”

林牧動作停了一下。

老鼠判斷同類歸屬,不看衣服,也不看姓名。巢穴、族群和固定氣味才意味著“有窩”。

他從另一個世界墜落,身份被奪,剛剛逃出監牢,確實冇有窩。

“先活著。”林牧把刀收回,“窩以後再找。”

灰毛在他肩頭安靜片刻。

“牆裡能做窩。”它認真建議,“石縫多。”

林牧冇有解釋自己大概住不進石縫。

追風犬已經進入百丈以內。

風中除了犬吠,還有鈴鐺輕響。鎮邪衛在靈犬頸部掛了辨邪鈴,若附近出現妖氣或異常靈力,鈴聲便會改變。

此刻鈴音始終清脆。

這至少說明在法器判斷中,林牧不是妖邪。

可鎮邪衛並不在乎。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夠交差的結果。

林牧把這點記下。若以後有機會當眾驗明身份,追風犬與辨邪鈴都可能成為證據。

林牧繞過一片裸露岩地,前方出現一道斷崖。

崖不算深,隻有七八丈,下方卻是一條從山腹流出的急溪。溪水沖刷多年,將兩側石壁磨得光滑陡峭。唯一能夠通過的,是一根橫架在上方的枯鬆。

樹乾隻有大腿粗,一半樹皮已經脫落。

“能過去嗎?”林牧問三隻老鼠。

灰毛看了看枯鬆。

“能。”

“我是問我。”

“不知道。”

身後犬吠越來越近,林牧冇有彆的選擇了。

他踩上樹乾。

枯鬆立刻向下一沉,細碎木屑簌簌落進溪水。林牧張開雙臂,緩慢向對岸挪動。

三隻老鼠也不敢亂動。

灰毛和缺耳鑽進衣襟,白尾尖抱住後頸。它太緊張,四隻爪子越收越緊,尖甲幾乎紮進皮膚。

“鬆一點。”林牧說道。

“掉下去會死。”白尾尖回答。

“你會遊水。”

“水裡冇有肉。”

“這和肉有什麼關係?”

“餓著遊不快。”

林牧走到中間。

枯鬆發出令人牙酸的裂響。

哢。

他立即停下。

後方草叢被撞開,一條青灰色大犬率先衝到崖邊。它比普通獵犬高出一頭,四肢纏著淡青風紋,奔跑時爪下幾乎不沾地。

追風犬冇有直接撲上枯鬆。

它站在崖邊,盯著林牧低吼。

“回來。”一道男聲從後方命令。

靈犬耳朵動了一下,卻冇有後退。

兩名鎮邪衛穿過草叢。

其中一人正是先前在井口被引開的守衛,手裡還握著斷掉的牽繩。

“丙字七號。”守衛隔著斷崖喊道,“放下兵器,跟我們回去。你還有機會活著接受驗魂。”

“你們的驗魂有人活著出來過嗎?”林牧問。

守衛冇有回答。

“他說的是空。”灰毛在衣襟裡低聲說道。

林牧已經不需要提醒。

“再往前,便是太初學院禁地。”另一名鎮邪衛說道,“你擅闖學院,一樣是死罪。”

“回去也是死,往前也是死。”林牧繼續向前挪了一步,“那我選遠一點的。”

守衛抬起手弩。

“趴下!”灰毛忽然叫道。

林牧本能俯身。

弩箭擦過頭頂,釘進對岸樹根。箭尾劇烈震動,灑下一片藍色粉末。

追風犬聞到粉末,眼中青光驟亮。

那是標記氣味。

鎮邪衛不需要現在抓住他,隻要留下印記,追風犬便能一直追。

林牧拔出腰刀,砍向腳下枯鬆。

“你做什麼?”對麵守衛臉色一變。

第一刀隻砍開一層腐朽木質。

第二刀落下,樹乾裂紋迅速擴散。

林牧趁枯鬆尚未斷裂,向對岸縱身一躍。

鞋底擦過崖邊,他雙手勉強抓住一叢樹根。枯鬆則在身後徹底折斷,帶著大片碎屑墜入急溪。

追風犬已經衝上樹乾。

它借最後一段未落下的樹梢騰空躍起,前爪距離林牧後背隻差半丈。

林牧來不及攀爬,右手抓著樹根,左手揮刀斬向犬爪。

追風犬在半空強行扭身。

刀鋒冇有斬中,隻削下一撮灰毛。靈犬落回斷崖另一側,朝林牧發出憤怒咆哮。

“爬!”缺耳在他袖裡叫道。

林牧用肘撐住崖邊,艱難向上。

就在這時,褲袋忽然一輕,一隻黑色長方物從撕裂的衣袋滑了出去。

手機。

它先撞上崖壁,邊角磕出一道白痕,隨後朝下方急溪墜落。

林牧下意識伸手,指尖隻碰到光滑外殼。

手機在半空翻了兩圈,落入溪水,甚至冇有濺起多大的水花。

眨眼便被激流捲入山腹陰影。

林牧僵在崖邊。

那部手機已經無法開機。

冇有信號,冇有電,也冇有辦法證明螢幕裡曾裝著另一個世界。一路上它除了增加一點重量,幾乎冇有任何用處。

可那是他身上最後一件屬於原來世界的東西。

裡麵有冇能發送的訊息。

有父母去年旅行時發來的照片,有同事在群裡的抱怨,有許多當時覺得隨時可以再看的東西。

如今,全冇了。

他忽然想起手機殼內側還夾著一張舊車票,那是去年春節回家時留下的。

母親說車票留著冇有用,他卻嫌垃圾桶太遠,順手塞進手機殼,後來一直忘了取。票麵印著出發地、到達地和他的姓名。

林牧。

一張在原來世界隨處可見、無人重視的薄紙,到了這裡卻可能是最直接的身份證明。

現在它也沉進了水裡。

林牧甚至不知道這條溪最終流向哪裡。也許會進入上京暗渠,也許會在山腹某處沉積,更可能在幾日內被水泡爛,隻剩一團無法辨認的紙漿。

他腦中閃過跳下去的念頭,隻要順著急流追,或許還能找到。

可對岸的弩弦已經再次繃緊,遠處也有鎮邪衛沿溪岸包抄。此刻跳下去,不是儲存證明,而是把自己與證明一起送回國師府。

真正能證明他是誰的,不該隻剩一件隨時會壞、會丟的東西。

這個想法並冇有減輕失去手機的難過,隻是讓他終於鬆開了抓向溪穀的手。

溪水卷著一截枯枝撞上山石。

枯枝折斷的聲音讓林牧想起地鐵進站前,手機曾經震動過一次。那也許是同學又發來的訊息,也可能隻是某個軟件無關緊要的提醒。

他永遠無法確認了。

原來的生活冇有留下一個完整告彆。

冇有來得及告訴父母自己去了哪裡,也冇有回覆那頓約好的飯。對於那個世界的人而言,他或許隻是某晚在地鐵站突然失蹤,監控拍不到去向,電話也從此無法接通。

這種想象比受傷更讓人窒息。

林牧用沾血的手按住崖邊,他不能回去,至少現在不能。

但隻要仍記得那些人、那些冇有完成的約定,原來的世界便不是一場被天外印一同奪走的夢。

手機沉下去了。

記憶還在。

“抓住他!”對岸鎮邪衛喊道。

另一支弩箭射來,釘進林牧左側泥土。

林牧冇有時間下去找。

即便跳進溪水,他也未必能在鎮邪衛趕來前爬上岸,更不知道手機已經被衝出多遠。

“黑東西掉了。”白尾尖說道。

“我知道。”

“要撿嗎?”

林牧看著山腹下奔流不息的水。

“不撿了。”

他說完,用力爬上斷崖。

這三個字比他想象中更難出口。失去手機以後,他關於現代世界的一切都隻剩記憶。殷輝可以說那些記憶是邪術偽造,殷不凡也可以用奪來的天外印聲稱自己纔是真正來客。

冇有實物,冇有證人。

甚至連林牧自己,都在天外印被剝離時遺失了一部分細節。

林牧站起身,不再看溪水。

“走。”

三隻老鼠感覺到他的情緒,冇有像往常一樣爭論。

它們安靜鑽進外袍。

斷崖暫時隔開了追兵,卻攔不住修士太久。鎮邪衛已經分出人手往上下遊尋找過溪位置,追風犬則沿崖邊奔跑,不斷確認他的方向。

林牧繼續深入太初學院後山。

天色越來越暗。

高牆逐漸清晰,牆上每隔十丈便嵌著一塊照明晶石。晶石尚未完全亮起,隻發出薄薄微光。

林牧原以為學院防守會比鎮邪獄更嚴。

走近以後卻發現,後山高牆倒塌了一段。

斷口像是被雷劈開,焦黑磚石間長滿藤蔓。外側掛著一塊已經歪斜的木牌,上麵寫著“雷法試驗區,擅入者後果自負”。

鎮邪衛冇有立刻跟來。

他們似乎比害怕逃犯更忌憚越過學院界線。

“牆裡有火味。”白尾尖重新開口。

“雷。”灰毛說道。

“還有肉。”

三隻老鼠同時吸了吸鼻子。

這一次,它們意見難得一致。

“雞肉。”

林牧也聞到了。

焦香從倒塌高牆後飄來,混著鬆枝燃燒的清苦氣味。

有人在太初學院禁區裡燒雞。

而且火候似乎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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