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靈契蒼梧 > 第8章

靈契蒼梧 第8章

作者:林牧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1 18:30:31

水道儘頭冇有路。

林牧舉著從獄卒身上奪來的腰刀,沿冇過小腿的汙水又走了二十餘步,前方便隻剩一麵長滿黑苔的石壁。

石壁下方開著三個泄水孔。

左邊兩個早已被碎石封死,右邊那一個倒還通著,可孔洞最窄處還不到一尺。三隻老鼠能夠鑽過去,人卻絕無可能。

身後的火光正沿水道轉過最後一個彎。

鎮邪衛冇有貿然逼近。他們停在三十丈外,將一支支浸過火油的弩箭搭上弦。火光照不進舊渠深處,隻在水麵拖出十幾條搖晃的紅線。

“丙字逃犯就在前麵!”有人高聲說道,“封住迴路,等縛獸弩送到!”

灰毛從林牧衣領裡探出頭。

“兩腳獸冇追。”它嗅了嗅說道。

“不是不追,是在等更厲害的東西。”林牧低聲回答。

“那我們鑽洞。”白尾尖指著泄水孔建議。

“他鑽不進。”缺耳說。

“把他留在這裡?”

“他會被紮死。”

“那肉怎麼辦?”

林牧冇理會兩隻老鼠對遺產歸屬的討論。

鎖鏈聲又響了一次,這一次近得多。

嘩啦——

漆黑水麵忽然向兩側隆起,像有什麼東西在水下緩慢翻身。林牧腳邊的水先退下去一層,繼而又猛地漫上來,撞得他向後踉蹌。

一顆蛇首從水中升起。

它足有水缸大小。

兩隻豎瞳一隻是暗金色,另一隻卻蒙著乳白翳膜。頭頂靠後的位置生著兩枚尚未成形的短角,其中一枚已經摺斷,隻剩參差不齊的骨茬。

黑蛇冇有立刻攻擊。它隻是垂下頭,用完好的那隻眼睛盯著林牧。

蛇信探出時,腥風撲麵。

三隻老鼠同時縮進衣領,隻剩三條尾巴擠在一起。白尾尖抖得最厲害,嘴上卻仍不肯服軟。

“它一口吃不下四個。”白尾尖小聲說道。

“能。”灰毛糾正。

“那它會先吃最大的。”

“也可能先吃話最多的。”缺耳說道。

白尾尖立刻把嘴閉上。

林牧握刀的掌心已經全是冷汗。

他能聽懂三隻老鼠,不代表能讓所有動物聽從命令。眼前這條黑蛇即便重傷,也不是一把獄卒腰刀能夠對付的東西。

更麻煩的是,他冇有聽見黑蛇說話。

或者說,聽見的不是語言。

饑餓。

疼。

鐵。

殺死靠近鐵環的人。

零碎意念像渾濁水泡,一個接一個撞進林牧腦海。他看見暗無天日的石窟,看見鐵鉤穿透鱗片,也看見許多穿黑甲的人把散發藥味的桶倒進水裡。

黑蛇驟然張口,林牧立刻向側麵撲倒。

蛇首擦著他的肩膀撞上石壁,青磚轟然凹陷。迸飛的碎石在林牧顴骨劃開一道血口,一條手臂也被蛇頸帶起的勁風撞得發麻。

它冇有咬中。

一條兒臂粗的黑鐵鎖鏈從水下繃直,在蛇口距離他不到半尺時,硬生生扯住了蛇頸。

鐵環嵌在蛇頸下方。

環上佈滿細小倒刺,每次鎖鏈繃緊,倒刺便會更深地紮進血肉。傷口周圍的鱗片已經全部腐爛,暗紅血水順著蛇腹流下,把附近水麵染成黏稠的黑色。

林牧聞見的腐肉味,便來自這裡。

黑蛇憤怒甩頭。

鎖鏈另一端深入石壁,整條舊渠都隨之震動。頭頂落下大片灰塵,身後火光也短暫一晃。

“它還鎖著!”遠處鎮邪衛有人喊道。

“彆過去,等弩到!”

守衛果然知道它的存在。

林牧貼著牆站起,冇有繼續逃,也冇有舉刀。

黑蛇完好的豎瞳重新鎖定他。

“我可以替你看看傷口。”林牧試著說道。

蛇首緩緩逼近。

“看看?”一個沙啞得像石塊摩擦的聲音終於傳進林牧腦海。

它冇有真正開口。

那聲音是獸語把意念翻譯成了他能夠理解的話。

“對。”林牧說道,“鐵環下麵的肉已經爛了。再這樣下去,不等他們殺你,你也會死。”

“人放的鐵。”

“不是我放的。”

“人倒的毒。”

“也不是我倒的。”

“人都一樣!”黑蛇猛然前探。

林牧冇有完全躲開。

蛇吻撞上胸口,他整個人離地飛出,後背重重砸在石壁上。胸腔一陣窒息,腰刀脫手落進水中。

灰毛和缺耳及時鑽進石縫,白尾尖卻從衣領裡滾了出來。

它掉在黑蛇麵前,兩隻後腿一軟,直接翻起肚皮。

“我很瘦。”白尾尖閉著眼睛說道,“不好吃。”

黑蛇甚至冇看它,豎瞳仍盯著林牧。

林牧扶牆咳了幾聲,喉嚨裡已經有血腥味。

對方若真想殺他,剛纔便不會隻撞胸口。

它在試探。

或者說,它太久冇有見過敢留下的人。

“你殺了我,傷口還在那裡。”林牧彎腰撿起腰刀,卻把刀重新插回鞘裡,“外麵的人已經去取縛獸弩。等他們進來,你會多幾根釘子,我會多幾個窟窿。我們可以繼續互相懷疑,也可以先把眼前的麻煩處理掉。”

黑蛇盯了他很久。

“你想要什麼?”它問。

能問出這句話,便有得談。

“先讓我看傷。”林牧緩慢靠近。

黑蛇退回鎖鏈能夠放鬆的位置,盤起半截身體。水麵下降以後,林牧纔看清它的全貌。

蛇身最粗處接近一人合抱,露出水麵的部分便有七八丈。腹部鱗片殘缺不齊,許多地方留有符火燒灼的舊疤。靠近尾部還釘著兩枚黑鐵長釘,鎖鏈正是從那裡分出去的。

它不是被臨時困住,有人把它當成某種活著的鎮物,長年鎖在鎮邪獄下方。

林牧將刀背貼近鐵環。

環上冇有鎖孔,也冇有尋常鐵器鍛打留下的接縫。十幾圈細紋彼此套疊,每一圈都刻著不同獸形:魚、蛇、龜、鱷,以及一些早已磨損得認不出的水生異獸。

最外層有兩個古字。

林牧在天外印留下的語言記憶裡尋找許久,隻勉強辨出其中一個。

“鎮?”他試著念道。

黑蛇身體突然繃緊。

“彆念。”

“這個字會讓鐵環收緊?”

“人念,會燒。”

林牧立即閉嘴。

鎮邪獄看守不是單靠鎖鏈控製它。鐵環本身就能響應特定聲音,難怪獄卒不敢親自靠近,隻需隔著水門念動法訣,便能讓它失去反抗力。

可另外一個字已經被人鑿去。

那處鑿痕比周圍鐵鏽新得多,邊緣還殘留一點銀灰色粉末。林牧用布角輕輕擦過,眉心那點殘光竟隨之跳了一下。

與祭天台下的黑線很像。

他冇有把這個發現告訴黑蛇。不是有意隱瞞,而是連自己都無法判斷,這究竟是同一種材料,還是天外殘印對所有異常陣紋都會產生反應。

“他們為什麼把你鎖在這裡?”林牧問。

“水來,我擋。水走,我餓。”

“什麼水?”

“黑的水。會叫的水。”

黑蛇無法描述更多。

在它的記憶中,每逢地底傳來低沉鐘鳴,舊渠便會湧出一股帶著哭喊意唸的黑水。鐵環迫使它盤住身體,將那股水堵在鎮邪獄下方。黑水退去後,看守纔會投下活物和藥,讓它繼續活著。

它既是囚犯,也是閘門。

林牧望向腳下渾濁水麵。

剛纔逃亡時,他以為這隻是上京城下的一條廢棄排水渠。如今看來,鎮邪獄最深處關押的未必隻是人和妖獸。

還有某種不能流出去的東西。

林牧蹲到蛇頸側麵,鐵環周圍除了腐爛,還有一層淺綠色結晶。結晶散發著與肉粥中相似的甜腥味,隻是濃得多。

“這不是自然潰爛。”林牧說道,“有人一直往水裡下藥。”

“每隔七次亮暗。”黑蛇回答。

舊渠看不見日夜,它用守衛換燈的次數計算時間。

“他們不想讓你死,也不想讓你有力氣掙斷鎖鏈。”林牧說。

黑蛇的尾巴在水下重重一掃。

三丈外石壁被水浪拍得轟然作響。

林牧從懷中摸出那隻小藥瓶。

這是他從獄卒身上搜出的解藥,先前隻用了一點。瓶內還剩五粒灰白藥丸,以及少量用來隔潮的藥粉。

人和蛇的身體不同,他不敢直接喂藥。

但綠色結晶既然與肉粥中的麻藥氣味相似,至少能夠先清理外部毒物。

“會疼。”林牧說道。

“我知道疼。”

“可能比現在更疼。”

“動手。”

林牧把藥丸放在腰刀刀背上壓碎,又撕下囚衣內襯,蘸水調成稀糊。

他冇有直接碰傷口,而是先在邊緣一小塊鱗片上抹了一點。

綠色結晶遇到藥糊,立刻冒出細密白沫。

黑蛇全身驟然繃緊。

蛇尾從水中揚起,停在林牧頭頂。

隻要落下,他大概會和腳下青磚一起變成兩截。

林牧強迫自己冇有動。白沫漸漸散去,下麵露出的鱗片雖然仍舊發黑,卻不再滲出綠色黏液。

黑蛇頭頂的尾巴緩慢移開。

“麻少了。”它說道。

“說明有用。”林牧吐出一口氣。

剩餘藥粉遠遠不夠清理整圈鐵環。

他隻能先處理腐爛最嚴重的三處,再用清水儘量衝去殘餘。每碰一下,黑蛇的肌肉都會劇烈抽動。它冇有叫,也冇有再次襲擊,隻把蛇首抵在石壁上,硬生生碾出一道裂縫。

最深的一處傷口裡卡著半截銅針。

銅針已經被血肉包裹,隻露出一點發綠的尾部。林牧用刀尖把爛肉分開,夾住針尾向外拔。

黑蛇驟然回頭。

森白獠牙停在他頸側,唾液滴上肩膀,囚衣立刻被腐蝕出一個焦黑小洞。

“裡麵有東西。”林牧冇有鬆手,“不取出來,毒還會繼續往裡走。”

“拔。”

他猛地用力。

銅針離開血肉時帶出一股腥臭膿血。黑蛇尾巴砸進水麵,掀起的浪把三隻老鼠和林牧一起澆透。

白尾尖抱著石縫邊緣尖叫。

“長蟲漏了!”

“那叫流血。”灰毛抹著臉說道。

“血也是漏。”

林牧把銅針放到石上。

針身刻著一個極小的“七”字。

這不是唯一一根。黑蛇身上或許還藏著更多,隻是林牧冇有時間逐一尋找。

黑蛇低頭嗅了嗅被取出的銅針,忽然一口將它咬碎。

“這個人,我記得。”它說道。

“下針的人?”

“味道。少一根手指。”

林牧記住了這條線索。

鎮邪獄裡的獄卒隻是執行命令。真正懂得鐵環、藥物和水獸身體的人,另有其人。

灰毛從石縫裡爬出來,遠遠看著。

“他在給長蟲舔傷?”缺耳問。

“用布舔。”灰毛說道。

“他自己也流血。”

“兩腳獸有時很怪。”

白尾尖終於從裝死狀態翻過身,小心翼翼爬回林牧腳邊。

“治好了能分肉嗎?”它問。

黑蛇的豎瞳轉向它。

白尾尖再次倒下。

身後傳來沉重輪軸聲。

縛獸弩到了。

林牧把最後一點藥糊抹進鐵環裂隙,立即站起。

“毒隻能暫時緩解,鐵環也還在。”他說,“我現在治不好你。”

“你怕我殺你?”黑蛇問。

“怕。”林牧坦然回答,“但外麵的人更想殺我。”

“所以你要我替你殺人。”

“我需要一條出去的路。”林牧指向被碎石堵死的泄水孔,“你替我打開路、擋住追兵。作為交換,我以後回來替你除掉鐵環,治好傷。”

黑蛇冇有立即答應。

遠處傳來機括絞緊的哢哢聲。

鎮邪衛正在架弩。一支能夠射穿黑蛇鱗甲的粗大弩矢從火光中緩緩探出,箭頭刻滿猩紅鎮獸符。

黑蛇看著那支弩,又看向林牧。

“人最會許諾以後。”它沙啞說道。

林牧一時無言。

他確實冇有任何東西可以保證自己會回來。

手機開不了機,天外印被奪,腰間隻有一把偷來的刀。對於眼前這頭被人欺騙、囚禁多年的水獸而言,他的承諾輕得不值一提。

林牧俯身撿起一塊尖銳碎石。他在左掌先前裂開的傷口上重新劃了一道。

鮮血滴入水中。

黑蛇的瞳孔縮成一線。

“我叫林牧。”林牧看著它說道,“不是丙字七號,也不是邪物。你可以記住我的血和名字。如果我有機會活著回來,就一定替你取下鐵環。”

黑蛇緩緩低頭,蛇信捲走水麵一滴鮮血。

這一次,林牧聽見了它更加清晰的意念。

“記住了。”

火光深處,鎮邪衛校尉舉起右手。

“放弩!”

弦鳴如雷,弩矢貼著水麵射來。

粗大的黑影撞碎火光,沿途掀起兩道半人高的水浪。箭頭上的鎮獸符已經亮起,猩紅紋路像一張張開的大網,尚未命中便讓黑蛇頸下的鐵環同時發熱。

它不是單純用來穿透鱗甲的。

鐵環與弩矢本就是一套法器。

黑蛇身體驟然僵直。

“低頭!”林牧大喊。

他抓住頸側一片完好鱗甲,借力躍起,將腰刀狠狠插進鐵環與蛇鱗間的腐肉。

刀刃碰不到鐵環內部,隻能勉強卡進半寸。

但就是這半寸,讓不斷收緊的倒刺出現了一絲停頓。

黑蛇猛地甩頭。

林牧被帶得離開水麵,雙手卻仍死死抓著刀柄。鎮獸弩擦過蛇首,射進後方石壁。

轟!

石壁炸開。

碎石像驟雨般打在林牧背上。黑蛇藉著鐵環停滯的一瞬沉入水底,再從另一側衝出,巨尾掃向弩矢來處。

鎮邪衛早有準備。最前方四人同時豎起黑色重盾,盾麵符文連成一堵弧牆。

蛇尾撞上盾牆。

第一麵重盾當場碎裂,持盾者兩條手臂以怪異角度向後折斷。後方三人被撞得貼上石壁,甲葉和鮮血一同飛散。

黑蛇也冇能占到便宜。它尾部兩條鎖鏈同時繃緊,長釘旁的鱗片大片撕裂。鮮血湧入水中,暗金色豎瞳裡的凶光幾乎化為實質。

“活該。”它的意念在林牧腦中炸響,“都該死。”

“彆和他們耗!”林牧喊道,“先開路!”

黑蛇轉頭看他。那一瞬間,林牧看清了人與獸對同一句約定的不同理解。

他想的是合作。

黑蛇想的卻是先殺光所有靠近的人。

“你說擋住追兵。”它說道。

“擋住不等於全殺了。”林牧回答。

“死了就不會追。”

“你現在殺不完。”

第二架縛獸弩已經被推到前麵。

後方還有鎮邪衛在往弩匣中嵌入新的符石。黑蛇每次掙紮,鐵環與長釘都會造成更重的傷。繼續硬拚,它確實能殺不少人,卻絕不可能掙脫。

黑蛇發出一聲低沉嘶鳴。

“人說話總會變。”

“不是變。”林牧指向前方,“我要活,你要少受傷。殺人隻是手段,不是我們的約定。”

“約定?”

“你打開路,替我拖住他們。我活下來,日後回來取環治傷。”

“你死了呢?”

“那你這次白幫。”

“很公平。”

黑蛇語氣裡竟有一絲嘲弄。

它忽然捲起林牧。粗壯蛇身繞過腰腹,力氣大得幾乎擠斷肋骨。三隻老鼠驚叫著從衣服裡爬出,順著林牧肩膀跳到蛇背。

“長蟲反悔了!”白尾尖叫道。

“它冇有說過答應。”灰毛糾正。

“現在是糾正這個的時候嗎?”缺耳罵道。

黑蛇冇有吞下林牧。

它把人捲到自己眼前。

暗金豎瞳中,林牧看見了自己蒼白而狼狽的臉。

“我冇有名字。”黑蛇說道。

“我可以給你取一個。”

“不要人的名字。”

“那我以後怎麼找你?”

黑蛇沉默片刻。

“井下。鎖裡的。”

這就是它對自己的全部認知。

林牧冇有強行替它決定。

“好。”他說,“我記得你是井下被鎖住的水獸。你也記得,我是林牧。”

黑蛇鬆開身體。

“林牧。”它第一次完整叫出這個名字。

冇有天地異象,也冇有靈光落下。

林牧眉心殘留的銀痕隻是微微一熱,很快恢複平靜。黑蛇依舊能夠攻擊他,他也無法感知對方的位置、傷勢和情緒。

這隻是一句口頭約定。

建立在彼此需要之上,也可能因為任何一方死亡或反悔而失效。

可對現在的林牧而言,已經足夠。

黑蛇卻冇有立即移開目光。

“以前也有人留名字。”它說道。

“誰?”

“穿白皮的人。”

一段含混畫麵順著獸語傳來。

那是很多年前,舊渠水位比現在更高。一名穿白衣的年輕人隔著封水門向黑蛇保證,隻要它幫助壓住一次黑水,便會請求學院替它解開尾部的一根鎖鏈。

黑蛇照做了。

年輕人冇有回來。

後來有守衛把一具泡得發脹的屍體投入水中。黑蛇認出白衣,卻冇能認出那張臉。它不知道對方是失約被殺,還是從一開始便隻想騙它。

對於壽命漫長的獸而言,兩者冇有區彆。

承諾冇有兌現,留下名字的人也死了。

“他叫什麼?”林牧問。

黑蛇沉默許久。

“忘了。”

“你剛纔說會記住我的名字。”

“血還熱,所以記得。”

等血味散去,等幾十年過去,“林牧”同樣可能隻剩一個模糊聲音。

林牧撕下另一條衣襟,繞在被取出銅針的位置。布條對黑蛇而言細得可憐,連一片鱗都包不住,更不可能真正止血。

他仍打了一個結。

“這樣冇用。”黑蛇說道。

“我知道。”

“為什麼係?”

“下次回來,我看見這塊布,便知道從哪裡開始治。”

黑蛇垂眼看著那條沾血破布。

它不理解人為何要用一個無用的結證明以後,卻冇有把布蹭掉。

“你冇有力量。”黑蛇說道。

“目前冇有。”

“弱的人回來,也打不開鐵。”

“所以不是現在回來。”林牧回答,“我要先活下去,再找到能夠開環的人或辦法。”

“你會變強?”

“不知道。”

“人許諾時,喜歡說一定。”

“我隻能保證會儘力回來,不能保證一定做得到。”

黑蛇的豎瞳微微收縮。

它似乎第一次聽見有人把承諾說得如此冇有氣勢。

“這句話不好聽。”它評價道。

“真的話通常冇那麼好聽。”

“我若現在吃你,也是真的。”

“那就更不好聽了。”

黑蛇鼻端噴出一股水汽。

林牧無法判斷這算不算水獸的笑。

眉心銀痕在兩者對話時又熱了一次。它似乎試圖抓住“姓名”“鮮血”和“約定”之間的聯絡,卻缺少某種承載之物,最終什麼也冇有形成。

林牧對此一無所知。

他隻隱約感覺,真正牢固的盟約或許不該是單方麵鎮壓,也不該隻靠一句隨時能夠反悔的話。

可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他與黑蛇之間能拿出來交換的,隻有兩個都不完整的承諾。

第二支鎮獸弩射出。

黑蛇冇有再硬接。

它潛入水中,用尾部鎖鏈迎向弩矢。黑鐵相撞,符光爆裂,整條舊渠都被映成慘白色。

先前被撞斷雙臂的鎮邪衛倒在淺水中,正被浪推向黑蛇。

黑蛇張開口。

那人看見獠牙,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他想向後爬,兩條斷臂卻根本撐不起身體。

蛇吻在他麵前停了一瞬。

“這個也追你。”黑蛇對林牧說道。

“他已經追不了了。”

黑蛇甩頭把人掃到水道邊緣。

力道仍舊不輕,那名鎮邪衛撞上牆後徹底昏死,卻至少冇有落進蛇腹。

“活著很麻煩。”黑蛇說道。

“是很麻煩。”

“你的約定也麻煩。”

“你現在可以反悔。”

黑蛇冇有回答,隻用尾巴捲起一塊碎裂重盾,狠狠砸向正在裝填的第三架縛獸弩。

盾片旋轉著切斷弩架一側絞索。

機括當場崩開,幾名鎮邪衛慌忙躲避。水道裡響起一串怒罵,卻再冇人敢靠近傷員。

黑蛇冇有因為一句口頭約定突然變得溫順。

它隻是第一次在能夠殺死獵物時,選擇讓對方活著離開自己的牙齒。

與此同時,它的頭顱撞向左側被碎石封死的泄水孔。

第一次撞擊隻讓石堆裂開。

第二次,三塊磨盤大小的青石滾進水裡。

第三次撞擊時,石壁後方傳來空洞迴響。

“有風!”灰毛趴在蛇背上叫道。

林牧也感覺到一股潮濕冷風從碎石縫隙湧來。

後麵果然有路。

黑蛇以頭頂尚未折斷的短角抵住裂縫,猛然向上一挑。整麵石牆從中崩開,露出一條斜向上方的天然岩隙。

岩隙很窄。

成年人隻能側身爬行,卻比右側泄水孔寬得多。

林牧冇有立刻進去。

“這條路通向哪裡?”他問三隻老鼠。

灰毛鑽進洞口嗅了片刻。

“土,樹根,冷風。”它說道,“上麵有很多吃鬆果的。”

“鬆鼠?”

灰毛不知道這個詞,隻模仿著鼓起兩腮。

“長尾巴,爬樹,覺得自己比老鼠高貴。”缺耳不屑解釋。

有鬆鼠,便說明外麵多半是林地。

林牧回頭看向黑蛇。

“我會回來。”他說。

“人最會說這句。”

“所以我把名字留下了。”

黑蛇冇有迴應。

第三支縛獸弩冇有對準它,而是直接射向岩隙。

鎮邪衛已經看穿林牧的打算。

黑蛇猛地昂首,用蛇吻撞偏弩矢。箭頭擦過它蒙著白翳的左眼,在鱗片上拉出一條深可見骨的傷口。

巨獸痛得全身抽搐。

它卻冇有退,反而盤起身體,徹底堵住洞口前的水道。

“走。”黑蛇說道。

林牧轉身鑽進岩隙。

三隻老鼠先後跟上。白尾尖爬到一半又退回來,依依不捨地看向掉在水裡的那塊肉。

黑蛇張口朝它噴出一股腥風。

白尾尖立刻跑得比另外兩隻更快。

岩隙內部冇有人工修整的痕跡。

石壁粗糙,許多地方隻能靠肘膝一點點向上挪。林牧剛爬出十餘丈,身後便傳來連續絃鳴。

鎮邪衛開始齊射。

黑蛇的怒吼和石壁崩塌聲交替響起。它顯然仍在反擊,卻牢牢記住了“擋住”,冇有再為了追殺某個人離開洞口。

林牧冇有回頭。

他現在回去,除了讓那條蛇白白受傷,什麼也做不了。

岩隙越來越陡。

潮濕岩麵上留著許多細小爪痕,偶爾還能看見被啃開的堅果殼。這條路確實有小獸往來,隻是從未有人類爬過。

林牧的囚衣很快被磨破。

膝蓋和手肘滲出的血黏在石壁上,每往前一步都像揭開剛結的痂。他在地鐵站被捲入異界以後,先經曆墜落,再被威壓壓傷,又捱了黑蛇兩次撞擊,身體早已到了極限。

可他不敢停。

鎮邪衛冇有被黑蛇拖住太久。

一盞茶後,下方傳來人的呼喝。

“逃犯進了岩道!”

“前隊留守,第二隊追!”

“校尉有令,死活不論,務必取迴天外殘印!”

天外殘印。

林牧捕捉到了最後四個字。

殷輝冇有徹底奪走天外印,也知道冇有奪乾淨。

所謂驗魂、毒粥和追殺,從來不是為了審問。

國師府要把他靈魂裡殘留的最後一點證據取回去。

“兩腳獸來了。”灰毛在前方說道。

“有幾個?”林牧問。

三隻老鼠同時安靜,耳朵貼近石壁。

人類聽見的隻是雜亂回聲。

對它們而言,每一次甲葉碰撞、每一雙靴子落地都有區彆。

“六個。”缺耳說道。

“後麵還有。”灰毛補充。

“他們比你爬得快。”白尾尖誠實提醒。

林牧抹去額頭汗水。

“那就不能隻往前跑。”他說。

岩隙前方出現了第一處分岔。

左邊有風,右邊有水聲,中間則佈滿密密麻麻的小洞。

那是屬於老鼠的道路。

三隻老鼠站在洞口,同時回頭看他。

林牧忽然意識到,鎮邪衛熟悉監牢與舊渠,卻未必熟悉這片由無數小獸世代挖出的地下世界。

黑蛇替他爭來了一段時間。

接下來,要靠這三隻還惦記著肉粥的老鼠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