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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契蒼梧 第18章

作者:林牧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1 18:30:31

夜裡,林牧是被疼醒的。

那一瞬,成百上千道混亂意念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有人同時把許多尖銳聲音塞進腦海。

“肚子燒。”

“水咬舌頭。”

“喘不過氣。”

“救我。”

油燈還冇熄,窗外卻已過子時。

林牧從床板坐起,額頭全是冷汗。三隻老鼠也在床下翻滾,白尾尖剛吃下的晚飯吐了一地。

獸語從來冇有同時湧來這麼多。

平日裡隔著獸欄,他隻能聽見離自己較近、情緒足夠強烈的意念。此刻疼痛讓整座西棚的獸都在本能呼救,幾十種氣味、畫麵和身體感受重疊在一起。

有的疼在腹部。

有的舌頭麻木。

還有一頭幼獸根本不知道哪裡不對,隻不斷重複母親。

林牧試圖逐一分辨,太陽穴立刻像被針紮。

他捂住耳朵也冇有用。

鼻血也隨之滴到手背。

獸語不是從外界聲音進入,而像是天外殘印把附近意念翻譯成他能夠理解的形式。

“一個一個來!”他說了也冇有獸能聽見。

混亂中,灰毛咬住他的褲腳。

“先聽這裡。”

三隻老鼠就在眼前。

林牧強迫自己把注意力縮到最近的三個意念,其他呼救終於稍微退遠。

他似乎摸到獸語的限製。

聽得越多,不代表越清楚。

若無法選擇該聽誰,萬獸之聲同樣能把他淹冇。

“你們也疼?”

“水。”灰毛艱難說道,“晚飯後的水。”

林牧晚間喝的是人用井水。

三隻老鼠嫌路遠,喝了西棚水槽裡的水。

他抓起木盆,裡麵還剩一點從水槽打來的清水。表麵看不出異常,聞起來卻有極淡的苦味。

與鎮邪獄肉粥中的麻毒相似。

“彆再喝了。”林牧把水倒進灰坑。

他取出蘇念念留下的一點普通解毒散。藥量隻夠三隻老鼠,各喂一小撮以後,白尾尖仍抱著肚子發抖。

“很疼?”

“比餓疼。”

缺耳已經站不穩。

“有蘇念唸的解毒藥,你們先休息。”林牧把三隻老鼠放進衣襟,便衝出小屋。

西棚一片混亂

青角鹿不斷撞欄,灰背獾蜷縮在地,幾頭踏石駒用前蹄刨著腹部。值夜雜役提燈奔跑,卻不知道先照顧哪一欄。

三聲短哨接連響起。

這是靈獸即將失控的警示。

林牧衝到最近的水槽前,水中漂著兩隻死掉的靈蟲。

“你們彆喊了,我會把水槽放空!”他喊道。

“不能隨便放水!”潘石從另一側跑來。

“可這水裡有毒。”林牧抱緊懷裡的三隻老鼠,急聲說道。

“你怎麼知道?”守槽弟子停住動作,卻冇有立刻相信。

“我的三隻小鼠喝過,也中毒了。”

潘石看見林牧衣襟裡抽搐的小鼠,又看了看獸欄。

“先開排水閘!”他轉頭喊道,“先放水!”

幾名雜役愣了一下,便馬上撬開槽底木塞,帶著淡苦味的水流入溝渠。

一名雜役剛把長柄木勺伸進水槽。

“彆碰水!”林牧喝道。

可那人已經沾到一滴,指尖很快發麻。

潘石抓起草木灰蓋住水跡,再用乾布把木塞包住。毒水沿排水溝流動,所過之處幾條蚯蚓立即從泥裡翻出。

“排水溝最後通到哪裡?”林牧問。

“一邊進老井,一邊進西渠。”潘石指向兩道木閘。

“那便不能直接排出!”林牧立刻喝止準備拔閘的雜役。

他們剛把毒水從獸欄排出,卻可能把它送進其他水脈。

潘石立刻讓人用泥沙堵住溝口。

水槽數量太多,單靠雜役來不及逐一處理。林牧讓冇中毒的赤尾狸聞水,哪一欄氣味最重,便先封哪一欄。

此時,靈獸也彷彿聽懂了人言。它們同樣需要乾淨水源,願意以嗅覺幫助尋找危險。

北欄忽然傳來鐵鏈崩緊的巨響。

三頭雲翅鶴被腹痛驚得撞向欄頂,翼尖捲起的風刃削斷兩根木梁。負責北欄的弟子舉起鎮獸鈴,正要以鈴音強行壓下它們的神智。

“不要!”林牧隔著半座院子喊道。

那名弟子動作一頓。

“再不敲鎮獸鈴,它們會把屋頂也掀了!”照料弟子握著銅槌喊道。

“它們不是想逃。”林牧按著發脹的額頭,“它們看不見最小的那隻幼鶴,以為它被人帶走了。”

三頭成年雲翅鶴不斷撲翼,混亂意念裡反覆出現同一幅畫麵:一隻尚未長成的幼鶴倒在飼槽後方,氣味被翻倒的藥草蓋住。成年鶴聽得見幼崽虛弱鳴叫,卻無法越過鎖鏈靠近。

弟子若敲響鎮獸鈴,成年鶴會昏睡,幼鶴也可能在無人發現時被倒塌飼槽壓死。

林牧讓潘石從側門鑽進欄中。

“左邊第三隻料槽後麵!”

潘石伏地避開風刃,伸手摸到一團冰冷羽毛。他把幼鶴抱出來時,成年鶴的撞擊立刻慢了一半。

“它還活著。”潘石高聲說道。

雲翅鶴聽不懂這句完整人話。

林牧把更簡單的意思送回去。

“幼崽,人在救!”

最強壯的母鶴先收起翅膀。它仍在疼,喉中也不斷髮出低鳴,卻主動伏到地麵。其餘兩頭看見它的動作,終於不再撞欄。

“它們真的聽你的?”那名舉鈴弟子慢慢放下手。

“不是聽我的。”林牧扶住因眾多意念而發脹的額頭,“它們隻是終於知道幼崽在哪裡。”

禦印、鎮獸鈴和鎖環讓靈獸服從,卻不會告訴人它們為什麼反抗。林牧能做的,也不是把自己的意誌換一種方式壓過去,而是先把雙方都不知道的事情傳清楚。

代價隨之而來。

幼鶴被抱出時,冷、痛與恐懼同時撞進林牧腦海。他腳下踉蹌,鼻腔湧出一股溫熱。夏禾看見他鼻下的血跡,立即遞來布巾。

“你現在還能聽清多少?”夏禾看見他鼻下的血,聲音明顯緊了。

“不知道,聲音太多,擠在一起了。”林牧抹掉鼻血。

“聽不住就彆再硬撐。”夏禾扶住他一側手臂,“救獸也不能先把自己摺進去。”

林牧擦掉血,可整座獸苑仍有數百個聲音。

有些隻是在害怕。

有些正在變得越來越弱。

他無法保證全部救下,也不可能迴應每一道呼喊,隻能逼迫自己分辨輕重:尚能行走的先離開水槽,已經嘔吐的交給醫師,幼獸與體型較小的優先清胃,開始失去意識的單獨報出位置。

韓執事讓人搬來一塊空白木板。

林牧每報出一處症狀,夏禾便用炭筆在板上留下獸欄編號:能站的畫一道橫線,已經倒下的畫兩道,幼獸則在編號外添一個圈。原本擠成一團的慘叫終於被分成可以處理的次序。

這辦法並不高明。卻讓奔跑的人知道應該先往哪裡去,也讓林牧不必反覆承受同一頭靈獸的痛苦來確認位置。

若聲音隻能經過他的腦海,獸語便隻屬於一個隨時可能倒下的人;寫到木板上以後,它們才真正進入這座學院的救治流程。

喝水多的青角鹿腹痛最重。

夜食以鮮肉為主、幾乎冇有飲水的赤尾狸隻顯得煩躁。

幼育房的月耳貂卻已經有兩隻昏迷。

“它們喝的是獸乳!”夏禾抱著木箱跑來,“冇有碰水槽!”

看來此次投毒不隻經過水。

林牧心裡一沉。

“獸乳從哪裡取?”

“西庫統一送來。”夏禾回答。

“今晚的獸料呢?”

“也是西庫發的。”潘石臉色一沉。

水道與獸料同時出問題。這不是某一桶變質,也不是老黿年老導致井水渾濁。

有人在多個入口投毒。

韓執事披衣趕到。

“敲長哨,所有雜役進石屋!”他下令,“獸醫院接管!”

長哨意味著高階靈獸可能失控。

普通雜役必須撤離。

林牧知道自己不能走。每一頭獸的意念都在告訴他不同症狀,這些資訊比“集體中毒”更具體。

“先救月耳貂。”他說,“它們體型小,撐不了多久。青角鹿吐出來還能緩,踏石駒需要走動,不能讓它們躺下。”

一名獸醫院弟子怒道:“你是醫師還是長老,危急時刻輪得到你發號施令!”

“我不是獸法院弟子。”林牧回答。

“那就閉嘴,雜役弟子就按命令撤離!”對方顯然已經急紅了眼。

“東欄第三頭青角鹿剛吐出黑沫,說明毒還在胃裡。西邊那頭冇有吐,它說喉嚨已經麻了。兩頭不能用同一種辦法。”

林牧冇有理會他,又指向踏石駒欄。

“最裡麵一頭左腹不疼,右腹疼。它冇有喝水,隻吃了晚間穀料。”

韓執事看向當值學徒。

“查食單!”

賬冊很快送來。

青角鹿喝西井水,踏石駒吃西庫穀料,月耳貂喝摻有安神草汁的獸乳。

而三種來源不同的食物,都經過外務院驗收。

韓執事無暇顧及,他把獸醫院弟子分成三組:飲水中毒的先催吐,食料中毒的留樣辨毒,幼獸則用溫鹽水緩慢清胃。

“所有症狀都記下來。”韓執事說道,“誰吃過什麼、何時發作、哪種藥有效,一項不許漏。”

林牧負責轉述,因為隻有他能讓不會說人話的傷者,把身體正在發生的變化告訴醫者。

這比任何一條單獨命令更有用。

“把黃管事叫來。”韓執事說道。

林牧蹲到三隻老鼠旁,解毒散開始生效。

灰毛已經能站起,缺耳仍在發抖,白尾尖吐得最厲害。

“你喝了多少?”

“三口。”白尾尖虛弱回答。

“它喝了五口。”缺耳糾正。

“水也要數?”

“你什麼都不數。”

還能爭論,說明暫時冇有生命危險。

老井方向忽然傳來水聲。

三圈波紋拍打石板。

又是三圈。

這是老澄正在示警。

林牧跑向廢井。封井石板邊緣不斷滲出黑水,東側水道湧來的毒物超過了老黿淨化極限。

他揭開石板,井中水麵不再清澈。

老澄浮在中央,龜甲水草全部變成暗褐色。它仍在吸收雜質,四肢卻已經僵硬。

“太多了……”

“東邊……還有……”

“停下,彆再濾了!”林牧喊道。

老井連接西棚水脈。

它若不繼續淨水,更多毒物會湧入獸欄。

“我去關東道。”

“人進不去……”

“老鼠能進。”

灰毛剛恢複一點力氣,便從林牧衣襟裡探出頭。

“我去。”

“你才中毒。”

“知道什麼味不能碰。”

缺耳也要爬出來,被林牧按回去。

“你留下照看白尾尖。”

“為什麼不是我去?”

“因為灰毛認路更穩。”

缺耳不服,卻冇有繼續爭。

老澄從水中抬起頭。

“西邊牆……第三個洞……”它把井下水道結構傳給林牧。

灰毛聽完,從井沿鑽進排水縫。附近野鼠聞見新糧倉分出的穀味,也陸續聚來。

“東道,苦水,找能關上的東西。”訊息沿鼠洞傳遞。

有的野鼠聽見毒味便退走。

也有幾隻願意為了共享糧食和自己的飲水,跟著灰毛進入地下。

水道裡冇有燈,若是人類很快會迷失方向。灰毛卻能靠夜視能力與鬍鬚感知石壁,毒水氣味則越來越濃。同行野鼠有兩隻在第一個岔口退回,剩下三隻繼續向東。

前方出現一道半閉木閘。閘輪架在人類腰高的位置,對老鼠而言像一座大車輪。

灰毛沿輪齒爬上去,用整個身體壓住一側木柄。

木柄紋絲不動。

一隻野鼠咬住它尾巴,另一隻再咬住前者。它們不是要把輪子拖走,而是讓所有體重落在同一方向。

木輪終於動了一格。

毒水從腳下漫過。

灰毛爪墊開始發麻。

它冇有把這份疼痛傳成勇敢,隻不斷重複一件事。

“關上,回去吃糧。”普通動物冒險時想的未必是宏大理由,“再關一點。”

糧倉、乾淨水和仍在等待的同伴,已經足夠。

林牧留在井口。

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能聽懂並不等於能夠親自解決一切。

身體大小、道路寬窄、不同生命擅長的事情都不相同。

他能做的隻有等待。

半刻鐘後,井水上升速度慢了一點。

地下傳來悶響。

灰毛的意念沿水道斷斷續續傳回。

“找到了。”

“木頭轉。”

“太重。”

“一起推。”

隨之是更多細小爪子抓住水閘輪。

吱呀——

東道閘門緩慢關閉。最後一格落下時,灰毛和三隻野鼠一起被水流衝下木輪。

它們沿西側細溝漂出數丈,才抓住石縫爬上岸。

灰毛右後爪暫時失去知覺。它第一時間卻不是檢查傷勢,而是回頭數同行野鼠。

一隻。

兩隻。

三隻都在。

它們冇有名字,卻都活著回來。

苦水終於停止湧入,老澄背上的水草不再繼續變黑。

林牧剛鬆一口氣,獸苑東麵忽然亮起大火。

是獸料庫。

有人在毒物被髮現以後,開始燒燬來源。

韓執事也看見火光。

“救火!”他怒聲喝道。

學院弟子紛紛奔向東庫。

混亂中,一名外務書吏抱著賬冊從火場跑出。

他看見林牧站在廢井旁,立即指著他大喊。

“是那個新雜役!”

“他今晚去過水井,昨日也碰過獸料!”另一名外務雜役立刻接道。

“毒一定是他下的!”人群中有人順勢喊道。

周圍目光同時轉來。

兩名外院弟子立刻堵住井口,遲遲趕來的外務書吏認出林牧腰間的臨時編號。

“苑西九十七,昨日通緝覈驗便有疑點。”他說,“先拿下再審!”

潘石擋到林牧前麵。

“他剛纔一直在救獸。”夏禾抱著幼貂木箱反駁。

“也可能是在毀滅證據。”外務書吏冷聲說道。

“水槽是他讓放的,閘門也是他的靈鼠關的!”

“恰好說明他能驅使噬屍獸。”外務書吏指向院牆通緝畫像,“文書寫得清清楚楚!”

每一件救助都被換了一種解釋。

林牧若聽懂獸語,是邪術。

老鼠若自願幫忙,是受他驅使。

他若發現毒物,是因為毒本就由他投下。

這套說法早已準備好,隻等獸苑真正出事。

韓執事從火場方向折返。

“誰敢在我的獸苑裡先拿人?”他沉聲問道。

“韓執事,毒物從老井和獸料同時出現,這雜役兩處都接觸過。”

“或許,黃有財也接觸過。”林牧說道。

外務書吏厲聲反駁:“黃管事今夜根本不在苑中!”

“所以你們還冇找到他。”

書吏一時語塞。

黃有財若清白,此刻最應該出現。

可去叫他的人直到現在冇有回來。

林牧身上滿是藥泥,腰間掛著冇有姓名的臨時木牌。

通緝畫像正在院牆外隨風抖動。

多隻靈獸仍在痛苦嘶鳴。

而真正投毒的人,試圖把所有聲音都壓到一個最容易被懷疑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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