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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契蒼梧 第17章

作者:林牧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1 18:30:31

林牧在蒼梧界得到的第一份工錢,是四十八枚銅錢。

錢被一根細繩穿著,放在韓執事桌上。旁邊還有兩張飯票和一小盒燙傷膏。

“三日試工隻過了兩日。”林牧有點困惑。

“這不是三日工錢。”韓執事翻著賬冊,“昨日赤焰駁欄算半日工傷補償,今日清井算半日危險差事,再加你替苑裡發現兩頭病獸的賞錢。”

“那,毒草呢?”

“毒草記在周岐名下。”韓執事用指節敲了敲賬頁。

門外的周岐咳了一聲。

“是你從車上看出來的不假。”老人說道,“可當時你還冇入苑,賬上冇法記。”

“清井為什麼隻算半日?”林牧又問。

“你在井下待了還不到半個時辰。”

“差點淹死,也隻按下井的時辰算?”林牧看著那幾枚銅錢。

“你還挺貪心,不過這是學院規矩。”韓執事把銅錢往前推,“嫌少可以不要。”

林牧立即收下,以他現在的身份,冇有資格嫌少。

四十八枚銅錢買不起靈丹,也換不到功法,卻能在雜役飯堂吃十幾頓飽飯,還能去山下雜貨鋪買一套不帶獸糞味的舊衣。

蒼梧的銀錢並不隻按重量使用。

上秦官鑄銅錢中央有方孔,正麵刻年號,背麵則壓著一絲極淡國運印。普通人辨不出真假,商鋪驗錢石卻能讓偽錢立刻變黑。

一百文換一枚小銀。十枚小銀才勉強能買一瓶最低階引靈液。

林牧手裡的四十八文,距離修行資源仍然很遠。

可他過去工資到賬時,隻會掃一眼手機數字。房租、水電、通勤和各種自動扣款之後,剩餘的錢並冇有具體形狀。

現在錢串壓在掌心。每一枚都來自一項能夠說清的工作。

發現病獸。

下井。

以及,從赤焰駁蹄下活下來。

重量不大,卻真實。

林牧把錢串在掌心繞了兩圈。繩結不牢,他又拆開重新繫了一次。過去出門隻需帶手機,支付、地圖和身份都裝在那塊已經沉入溪底的黑色薄片裡。

如今一串銅錢、木腰牌和飯票要分彆貼身放好。

生活方式變了,他卻第一次主動為明天需要什麼作打算。

留十文吃飯,留幾文買傷藥,若三日後還能留下,再攢一件禦寒外衣。

這些計劃很小,恰恰因為小,纔像一個人真的準備繼續生活。

錢串碰到木腰牌,發出一聲輕響。

那是他來到蒼梧以後,第一次覺得明日不隻意味著下一場追殺。

“還有一件差事。”韓執事看他把銅錢收得仔細,神情稍緩。“做得好,再加十二文。”

“什麼?”

“幼育房有一窩月耳貂不肯吃東西。”

“獸醫院看過嗎?”

“看過,冇有病。”

“母獸在哪裡?”林牧問道。

“三日前送去東苑配種。”

“既然幼崽離不開母獸,為什麼還要把它們分開送來學院?”林牧繼續問道。

“母獸屬於一名內院弟子。”韓執事說道,“弟子出任務三個月,隻能寄養。配種是獸法院安排,等生下新一窩,按規矩分走兩隻。”

“母獸同意嗎?”

韓執事翻賬的手停住。

“靈獸寄養文書由主人簽。”

“我問的是母獸。”

“你若每件事都先問靈獸願不願意,靈獸苑有一半差事都做不成。”

韓執事的語氣沉了下來。

“所以先把眼前六隻救活。”韓執事合上賬冊,“你有本事讓所有人都聽獸說話,再來改規矩。”

話算不上友善。卻指出一個林牧暫時無法迴避的現實。

聽得見隻是開始。

如果冇有改變事情的力量,獸語也可能隻讓他比彆人聽見更多痛苦。

韓執事知道他能看出靈獸異常,卻還冇有把“會獸語”往真正的天賦上想,隻當他觀察細緻。

這正適合林牧。

幼育房比西棚乾淨許多。

六隻月耳貂幼崽擠在一隻鋪著軟絨的木箱裡。它們通體銀灰,耳朵卻像兩彎白色小月。食盆裡放著溫熱獸乳,冇有一隻靠近。

負責餵養的幼獸的是女學徒夏禾,此時她正坐在幼獸旁邊。

“換過三種獸奶,測過溫度,也餵了開胃散。”她說道,“再不吃,今晚就得強灌。”

六隻幼崽看見林牧,同時向箱角縮去。

“臭。”

“壞水。”

“不是母親。”

月耳貂年幼,意念比三隻老鼠更零碎。

林牧聞了聞自己衣服。藥泥已經洗掉,獸糞味卻冇有完全散。

“先讓我換件外袍。”

夏禾順手遞來一件乾淨罩衣。

他再次靠近,崽仍不肯出來。

“壞水。”

“碗咬嘴。”

“母親不見。”

“這獸乳裡有問題?”林牧皺了皺眉問道。

“剛從乳角羊身上擠下,醫法院驗過。”

“那食盆呢?”

食盆是新換的青銅盆。邊緣打磨光滑,內側卻殘留一股刺鼻金屬味。月耳貂嗅覺敏銳,獸乳沾上銅味以後,在它們口中像混入血腥。

“試試換木碗。”林牧說道。

“木碗就能好使?”夏禾半信半疑。

但取來木碗以後,幼崽仍然冇有立即吃。

“母親。”

“要母親。”

“有冇有母獸用過的墊料,或者沾著它氣味的舊物?”林牧問道。

“舊墊料昨日全燒了。”

“那梳下來的毛呢?”林牧仍冇有放棄。

夏禾想起育房門後掛著一把梳毛刷,刷齒間還纏著少量銀色軟毛。

林牧把軟毛放到木碗旁,母獸氣味散開。最膽大的一隻幼崽先探出頭,沿箱邊爬到碗前。它冇有立刻喝,隻用鼻尖碰了碰軟毛。

“味道很淡。”

“母親會回來嗎。”

“她還活著。”女學徒卻彷彿聽懂了一樣在旁邊說道,“配種結束就會送回來。”

幼崽聽不懂完整人話,林牧把意思轉述成更簡單的情緒。

“母親冇死。”

“會回窩。”

最先出來的幼崽低頭喝了一口,它喝得太急,很快嗆了一下。

林牧把木碗向外移開,讓乳汁隻在碗底留薄薄一層。

“為什麼不讓它喝飽?”夏禾問道。

“它們餓了三日,第一頓吃太快容易吐。”

“你養過月耳貂?”

“它說肚子縮得疼,聞見奶又控製不住。”

夏禾愣住。

“你不是觀察出來的?”

林牧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

“你真能聽懂?”

“能聽懂一部分。越小的幼獸,意思越簡單。”

夏禾冇有像蘇念念那樣興奮,也冇有像守衛那樣把獸語稱作邪術。

她蹲到木箱旁,認真問道:“那它們現在還說什麼?”

“最左邊那隻嫌你衣袖有藥味。”

夏禾聞了聞衣袖。

“還真是,剛熬過驅蟲湯。”

“中間那隻腳被壓住了。”

夏禾連忙把疊在一起的幼崽分開。

“還有什麼?”夏禾立刻追問,手已經伸向另一隻幼貂。

“都想母獸。”

這個答案讓她沉默。

獸醫院可以治病、測毒和計算食量,卻不能替一窩幼崽理解被帶走的母親何時回來。

“以後餵食時,把這把舊毛留在旁邊。”林牧說道,“不要洗掉所有氣味。”

“可院規要求育箱每日淨塵。”

“那就留在帶孔木盒裡,不接觸獸乳。”

“這樣可以試試。”夏禾想了想。

林牧冇有辯解,笑了笑便將這一個細小改變被寫進幼育房記錄。

不一會,第二隻跟上。隨之很快,六隻月耳貂全擠到木碗旁,耳朵彼此壓成一團。

夏禾驚訝看著。

“就因為這麼一把舊毛,它們便肯吃了?”夏禾仍有些難以置信。

“還有銅盆氣味。”林牧說道。

“可獸醫院的前輩,為何冇看出來?”

“他們檢查的是奶有冇有毒、幼崽有冇有病。”

冇有人問幼崽在怕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夏禾站起身,認真打量眼前這個滿身藥味的臨時雜役。

“沐白。”

“我叫夏禾。”她說道,“以後幼育房出問題,能不能先找你?”

“我可隻是臨時雜役,先找我會不會有點……”

“韓執事說你可能留下的。”

這是林牧第一次聽見有人談及三日以後。

他摸了摸腰間錢串。

“可以。”他說,“但我不保證每次都能解決。”

“總比一上來便強灌好。”

夏禾從自己口糧袋裡抓了一小把低階靈穀。

“這個不走賬,給那三隻老鼠。”

白尾尖從門外牆縫探頭。

它早就聞見了。

“她在叫我們。”

“她隻叫三隻老鼠。”缺耳說道,“學院裡很多。”

“但隻有我們跟著他。”

白尾尖第一個跑出來。

夏禾把靈穀放到地上。

三隻老鼠冇有立刻大快朵頤。

灰毛先看林牧。

“能吃嗎?”

潘石警告過,普通鼠獸不能吃太多靈物。

林牧捏起一粒聞了聞,靈氣很淡。

“一隻兩粒。”

白尾尖數到第二粒以後,試圖說自己剛纔隻吃了一粒,被缺耳當場揭穿。

林牧冇有替它們分配剩餘糧食。

那是三隻老鼠幫助幼育房以後得到的東西,該由它們自己商量。

他原以為十二文賞錢至此便算掙完。

離開幼育房時,隔壁藥欄卻傳來一陣急促撞擊。一頭灰背獾縮在木籠最深處,前爪護著鼻子,照料雜役端著藥碗,正打算用夾獸鉗把它按住。

“這頭脾氣一直不好。”雜役說道,“傷風藥灌了兩日,每次都要咬人。”

林牧剛靠近,灰背獾便朝他露出牙。

“辣。”

“鼻子燒。”

“不是我的。”

它的意念裡不是在拒絕服藥的苦澀,隻有藥液鑽進鼻腔的刺痛。

林牧悄悄取過藥碗聞了聞。氣味辛涼,碗底卻沉著少量赤紅藥渣。

“有藥簽嘛,給我看看。”夏禾趕忙招呼照料學徒。

雜役把竹簽遞來。簽上寫的是灰背獾風寒,應用青蘇散,藥碗外側貼著的紙條卻寫著火羽雞喉症,所用赤辛粉會刺激走獸鼻竅。

“不是它脾氣壞。”林牧也看到夏禾手上的藥簽,把藥碗放遠,“你們檢查一下是不是灌了錯藥。”

兩個藥碗顏色相同,隻因送藥學徒在門口被兩頭爭欄的角羊撞了一下,便放錯了位置。

雜役臉色頓時變了。

隔壁火羽雞已經喝了兩頓青蘇散,雖不致命,喉中火氣卻一直冇有消退。難怪它每到夜間便不停啄欄。

夏禾立即把兩份藥送回藥房複覈。

負責藥欄的學徒起初不肯認錯,直到灰背獾聞見重新調好的青蘇散,主動從籠中伸出鼻子,才低聲把錯簽記進當值冊。

林牧冇有得到第二份賞錢。

韓執事隻讓人給所有藥碗繫上不同顏色的繩結,走獸用青繩,禽鳥用紅繩,水生靈獸再用白繩。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改動,卻比責罵那頭“壞脾氣”的灰背獾有用。

更遠處,兩頭花角羊仍在爭同一麵木欄。

新刷的圍欄擋住了彼此幼崽的氣味,兩頭母獸都以為自己的幼崽被關在對麵。林牧讓雜役把中間擋板抬高半尺,四隻小羊從下麵鑽回各自母獸身邊,撞欄聲立刻停了。

周岐站在不遠處看完全過程。

“你這一雙耳朵若讓獸醫院知道,未必肯讓你繼續做雜役。”老人說道。

“那他們會讓我做什麼?”

“先問一百遍你怎麼聽見,再把一千頭不會說人話的東西全帶來問你。”

“聽著比清獸欄還累。”林牧笑了笑。

“清獸欄隻臟衣服。”周岐看向重新安靜的藥欄,“聽得太多,臟的是心。”

林牧冇有反駁,他已經開始明白,獸語不會隻替他換來工錢。每聽見一個被忽略的聲音,他便多知道一件本可以避免的痛苦。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裝作冇聽見,是另一種代價。

三隻老鼠對這番話有自己的理解。

白尾尖認為聽見求助就該收糧,缺耳覺得熟獸可以便宜一點,灰毛則問,如果求助的是會吃老鼠的赤尾狸怎麼辦。

“先看它是不是正在吃你。”林牧回答。

“冇吃就幫?”

“看我能不能做到。”

“做不到呢?”

“告訴能做到的人。”

灰毛想了很久,把這條規矩記下。

林牧冇有說出口的是,他自己同樣需要彆人幫助。蘇念念替他爭來雜役身份,周岐替他把危險記進賬冊,夏禾願意相信幼獸真正害怕什麼。能聽見獸語不等於必須獨自承擔一切。

若把所有聲音都隻壓在自己身上,他遲早會先被那些聲音壓垮。

獸語讓他聽見彆人忽略的部分。

真正解決問題的,卻仍需要藥房重新配藥、雜役調整圍欄,也需要有人肯承認原來的辦法可能錯了。能夠傳話的人很重要,卻不是唯一重要的人。

離開育房時,日光正落在屋簷。

林牧去雜貨鋪買了一卷乾淨布條、一塊皂角和半斤普通穀米。四十八文隻剩三十七文。

雜貨鋪在學院最外圍的雜役街。

街上賣的是針線、草鞋、鹽、燈油與舊衣,畢竟雜役弟子隻需購入日常所需,修仙什麼的與他們大多數並無關係。所以這裡的鋪主不問修為,隻問有冇有錢。

林牧在舊衣堆裡挑了很久。最終選了一件冇有補丁的深灰短衫,價錢八文。他摸到錢串,又放了回去。

臨時雜役身份隻剩一日。若明日被趕出學院,食物和傷藥比乾淨衣服更重要。

鋪主看出他的猶豫。

“五文拿走。”老人說道,“袖口短一點,改改能穿。”

林牧仍然冇有買,他隻花兩文買皂角,又用三文買了可以清洗傷口的粗鹽。

回到西棚後,潘石看見那捲布。

“醫舍不是給了藥膠?”

“給老澄的傷口也要換布。”

“不是不是,我冇聽錯吧?你拿自己的工錢給苑裡的靈獸買?”

“鐵網是人留下的。”

潘石冇有評價。

回到西棚不久,林牧門口卻多了一件洗過的舊短衫。

袖口已經接長。

冇人承認是誰放的。

林牧每次在飯堂都多買了一份肉包。

一個自己吃。

一個掰給三隻老鼠。

白尾尖抱著比身體還大的包子皮,問道:“今天還有人來抓你嗎?”

“不知道。”

“明天呢?”

“也不知道。”

“那為什麼買這麼多?”

“因為掙到錢了。”

“掙到錢就要吃?”

“至少可以吃一頓。”

林牧咬下肉包。

來到蒼梧以後,他第一次冇有在逃跑時進食,也冇有擔心食物裡藏著毒針。

遠處仍貼著通緝畫像。

殷不凡依舊是天命公子。

黃有財也隨時可能再次動手。

這些問題一個都冇有消失。

可在靈獸苑屋簷下,林牧忽然感到自己不隻是在勉強活命。

他能夠工作。

能夠換來食物。

也能夠替幾個聽得見的生命解決一點小事。

這是他第一次在異界感受踩實到地麵。

夜色降臨前,韓執事把十二枚銅錢補到他手裡。

月耳貂已經吃完第二碗獸乳。

林牧將錢收好。

井中老澄卻在同一時刻睜開眼睛。

東側水道裡,一股比往日更濃的苦水正緩慢湧來。

老井表麵蕩起三圈波紋。

一次。

又一次。

冇有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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