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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契蒼梧 第13章

作者:林牧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1 18:30:31

通緝文書比天命者先到。

林牧剛換下那身沾滿汙水的囚衣,靈獸苑東門便響起急促銅鑼。

三聲為失火。

五聲為靈獸出欄。

一長兩短,則是學院封門。

周岐正在西棚外清點藥桶,聽見鑼聲便放下木籌。

“今日是什麼日子?”他皺眉說道,“先是祭天大典,後是鎮邪獄逃犯,現在連封山鑼都敲了。”

“封門以後還能出去嗎?”林牧問道。

“腰牌能出,人不一定能出。”周岐瞥了他一眼,“你一個剛進來的臨時雜役,先想怎麼不被趕走吧。”

他說完扔來一套灰褐短衣。

那是靈獸苑雜役服。

衣服顯然被許多人穿過,肘部補丁疊了三層,洗得還算乾淨。林牧把舊衣塞進木盆,正準備詢問如何處理,灰毛忽然從牆腳鼠洞裡鑽出來。

“很多兩腳獸往門上貼紙。”它說道。

“什麼紙?”

“上麵畫著你。”

林牧動作停住。

缺耳和白尾尖緊隨其後。

白尾尖嘴裡叼著半粒不知從哪裡找到的靈穀,邊嚼邊說道:“畫得比你胖。”

“在哪裡?”

“門口、樹上、吃飯的牆邊。”缺耳回答,“穿青皮的都在看。”

通緝畫像已經進了學院。

林牧把舊囚衣壓進盆底。

“你們看見上麵寫什麼了嗎?”

三隻老鼠不認識人類文字。

灰毛隻能說,畫像旁邊畫有三個小小的鼠形記號;白尾尖則記得紙上沾著國師府硃砂的辛辣味。

缺耳從嘴裡吐出一小截紅線。

紅線原本穿在通緝文書下方,用來標識國師府懸賞。任何學院弟子發現線索,隻要撕下紅線與自己的院牌一起送到戒律堂,覈實後便能得到三點功勳;若協助擒獲,則賞三十點。

蘇念念為了讓林牧留下押了二十點。

抓住他,卻能得到三十點。

即使不相信邪物之說,這個數字也足夠讓許多普通弟子認真搜查。

牆外不斷傳來腳步。

有人翻草垛,有人挨個檢視空獸欄,還有人拿長棍敲打排水溝,防止逃犯藏在裡麵。幾名年輕弟子一邊搜,一邊興奮討論畫像上的人是否真能號令鼠群。

“聽說他在鎮邪獄一張嘴,幾千隻老鼠便咬死了十幾個守衛。”

“文書上隻寫殺傷守衛,冇說死了十幾個。”

“國師府還能把死狀全寫出來?”

“真有幾千隻,學院裡的貓早叫了。”

傳言從鎮邪獄走到靈獸苑,短短半日便多出幾千隻老鼠和十幾條人命。

白尾尖聽見牆外議論,很是震驚。

“我們什麼時候有幾千個?”

“呆兩腳獸不會數數。”缺耳得出結論。

灰毛卻盯著那截紅線。

“他們抓到你,會有很多吃的?”

“得到的是功勳,不是飯。”

“功勳能換飯嗎?”

“能。”

三隻老鼠一起安靜下來。

林牧看著它們。

白尾尖率先把紅線踩在腳下。

“三十點也不夠分幾千個。”它說道。

林牧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糾正它計算利益的方式。

一名外院弟子很快跑進西棚。

“周管事,韓執事讓所有新入苑人員去東牆覈驗!”那弟子扶著門框喘氣,“鎮邪獄逃犯可能已經潛入學院,畫像和外貌文書都送來了。”

周岐下意識看向林牧。

林牧剛從後山來,時間、方向都對得上。

“逃犯長什麼樣?”周岐問。

外院弟子展開手中抄件。

紙上是一幅墨線頭像。

畫師顯然根據多人口述繪製。臉型比林牧略寬,眉眼卻有七八分相似,右側顴骨還特意畫了一道新傷。

那是黑蛇撞起碎石時留下的。

文字比畫像更加詳細。

“林牧,男,年約二十五,身高七尺有餘,短髮,眉尾微揚,右顴有傷。”外院弟子念道,“此人自稱天外來客,實為隨祭天陣降臨的惑心邪物。可使尋常鼠獸聽令,已從鎮邪獄殺傷守衛越逃。若有發現,不得與其交談,立即鳴鐘示警。”

“使鼠獸聽令?”周岐問。

“文書上這麼寫。”

林牧腳邊的鼠洞裡,三顆腦袋同時縮了回去。

“還有。”外院弟子繼續念,“逃犯可能持有鎮邪衛腰刀和灰色外袍,身上有水腥、血腥與鎮邪獄腐氣。”

林牧剛洗過澡,舊衣卻全在木盆裡。

周岐的目光從他的短髮移到顴骨。

“你叫什麼?”周岐問道。

“沐白。”林牧迎著他的目光回答。

“畫像上的人姓林,木字多幾筆。”周岐說道。

“天下帶木的姓不少。”林牧說道。

“顴骨的傷呢?”周岐用煙桿隔空點了點他的臉。

“山裡摔的。”

“衣服呢?”老人繼續追問。

“撿的。”

每一句都能解釋。

合在一起便太巧。

外院弟子冇有立刻鳴鈴。

他從通緝抄件後麵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照影紙。

“國師府留了祭天台上的影像。”他說,“雖隻有一息,足夠照出臉部輪廓。站到光下。”

林牧走到棚門邊,照影紙被舉到他的臉側。

紙上的黑色輪廓先與下頜重合,再緩慢移向眉眼。因為角度不同,兩張臉無法完全疊在一起,可右顴傷口和眉尾已經接近。

“再抬一點頭。”弟子說道。

林牧照做,可對照再繼續下去,遲早會得出結論。

周岐手裡的木籌輕輕敲著藥桶。

一下。

又一下。

他似乎在權衡要不要出聲。

林牧則在計算距離。

外院弟子離他三步,警鈴掛在右腰。即使能夠先按住鈴,東門仍有更多搜查者。他冇有武器,也不能讓三隻老鼠冒險攻擊。

照影紙移到正麵。

紙中那張臉忽然晃了一下。

西棚深處的撞門聲恰在此時響起。

外院弟子手一抖,照影紙偏離位置,冇能完成最後重合。

外院弟子也察覺不對,手緩慢移向腰間警鈴。

“把頭抬起來。”他說。

林牧冇有立即照做。

若轉身逃,他甚至跑不出靈獸苑。院牆之外全是學院弟子,自己腰間又隻有一塊限製區域的臨時木牌。

就在外院弟子要摘下警鈴時,西棚深處忽然傳來巨響。

一扇獸欄木門被撞得向外鼓起,緊接著又是一下。

“青角鹿!”周岐臉色一變。

那批險些吃下黴草的青角鹿尚未換完飼料。封門鑼和急跑腳步驚動了鹿群,十幾頭靈鹿正在欄內相互衝撞。

第三次撞擊落下時,門閂裂開一道縫。

“先穩住鹿群!”周岐衝外院弟子喝道,“它們若跑進藥圃,韓執事能把你吊在門上!”

外院弟子顧不上林牧,轉身奔向獸欄。

“你說草有毒時,青角鹿也在看你。”周岐盯著林牧。

林牧冇有回答。

“文書說逃犯能讓鼠獸聽令。”

“我身邊冇有老鼠。”

鼠洞裡,白尾尖屏住呼吸。

“那邊的鹿為什麼一直朝你叫?”周岐問道。

林牧聽見了。

鹿群並非單純受驚。

它們在說新的草料裡仍混著一捆苦草,腹中灼痛的同類還冇有被單獨帶走。最痛的那頭鹿撞上門,並不是為了逃跑,而是想讓人看見。

“有一頭病鹿還在裡麵。”林牧說道。

周岐目光更沉。

“你怎麼知道?”

“先開門再問。”林牧已經握住門栓,語氣第一次變得急促。

木門又裂開一寸。

周岐最終選擇轉身。他和外院弟子合力壓住門閂,再讓人從側門逐頭牽鹿。第七頭青角鹿出來時,四腿已經開始發抖,嘴角流出帶血泡沫。

“真有一頭!”外院弟子驚道。

周岐命人取藥。

混亂持續了一刻鐘。等病鹿服下清胃藥,外院弟子纔想起覈驗之事。他拿著畫像來到林牧麵前,先對照眉眼,又檢查雙手。

通緝文書上寫,逃犯左掌有新割傷。

林牧左掌確實纏著布。

“拆開。”外院弟子說道。

林牧緩慢解下布條,掌心傷口是他在黑蛇麵前重新割開的。經過水泡和攀爬,邊緣已經發白,絕不可能隱藏。

照影紙還在外院弟子手裡。

他重新將紙舉起,病鹿卻在藥力發作時吐出一口黑沫,正濺在紙麵邊緣。薄紙見水便皺,原本清晰的下頜線迅速暈開。

“我的照影紙!”弟子急忙後退。

周岐抓過一塊抹布。

“一張紙重要,還是鹿命重要?”

他看似替照影紙擦汙,手上卻用了力。紙麵被粗布一抹,影像徹底化成墨團。

外院弟子氣得臉色發青。

“這是國師府發的!”

“讓他們再發一張。”周岐說道,“賬記靈獸苑。”

林牧看見老人把廢紙揉進掌心。

周岐依舊冇有說信他,卻已經作出了選擇。

照影紙毀壞的責任會記在靈獸苑賬上,若事後證明他有意包庇,丟掉的便不隻是一張紙。

林牧冇有道謝。

此刻說謝,等於默認老人正在替逃犯遮掩。

周岐忽然把一盆赤褐藥泥放到兩人中間。

“西棚新雜役都要先抹驅蟲泥。”他說,“他剛處理病鹿,手上傷口不能沾汙氣。你若一定要拆,先去請醫法院的人來。”

“隻是看一眼。”外院弟子皺眉。

“傷口爛了算誰的?”

周岐在靈獸苑做了三十多年,普通外院弟子不願為了查人得罪他。

外院弟子無奈在覈驗冊上寫下“苑西九十七,已查”,卻冇有劃掉旁邊的“疑”字。

“這三日不得離開靈獸苑。”外院弟子捲起畫像離開,“若想起任何與逃犯有關的線索,立即上報。”

周岐等腳步聲遠去,才把藥泥推向林牧。

“把臉也抹上。”他說。

“您認為我是畫像上的人?”

“我隻知道病鹿是你先發現的。”周岐說道,“也知道蘇念念雖然惹事,卻冇有拿二十點戰功替一個人押過三日。”

“所以您相信我?”

“不信。”周岐答得乾脆,隨後拿煙桿磕了磕桌角,“我隻是願意給你三日,讓我看看究竟該信哪一邊。”

周岐把舊囚衣從木盆裡撈出來。

鎮邪獄布料、血跡和割掉徽記的灰袍,全都瞞不過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的老人。

“我給你一晚。”他說,“明日天亮以前,要麼把能讓我信的事情說清楚,要麼自己離開。彆逼我親手鳴鐘。”

他抱起舊衣,走向焚汙爐。火光很快從爐口升起。

林牧知道舊囚衣一旦被搜出,隻會成為證據。可看著它燒掉,也意味著他又失去了一件能夠證明鎮邪獄經曆的實物。

火焰吞冇灰布。

東牆外,新的通緝畫像正一張接一張貼滿學院。

驅蟲藥泥的氣味像爛蒜。林牧把第一把抹到臉上時,白尾尖當場從他肩頭跳開。

“你壞了。”它說道。

“隻是氣味難聞。”

“聞起來像死了三天。”

“那正好。”

活人的相貌會被認出。

一具像死了三天、又在獸糞裡滾過的雜役,彆人通常不願多看。

藥泥赤褐,塗在皮膚上能夠防止靈蚤、血虱和鑽鱗蟲,也恰好遮住林牧右顴傷口。他又找來一條舊頭巾,把過短的頭髮和眉尾一併包住。

最後剩下的是氣味,通緝文書記載他身帶鎮邪獄水腥與血氣。

周岐讓人提來半桶發酵獸糞。

“青角鹿的。”他說,“不算最臭。”

“還有更臭的?”

“南棚腐囊獸的糞能熏死一階靈蟲。你想試?”

“不用。”林牧把雜役服下襬在桶邊輕輕一蹭。

周岐麵無表情。

“輕了。”

林牧又蹭了一下。

“還是輕。”

“夠用了吧?”

“畫像上的人是鎮邪獄逃犯,搜查弟子會捏著鼻子看你。你得讓他們連鼻子都不願捏。”

周岐直接舀起一瓢糞水,潑在林牧靴麵。

白尾尖逃到房梁上。

缺耳也退後三步。

隻有灰毛仍蹲在牆角。

“我以後走前麵。”它認真說道,“你走下風。”

林牧開始懷疑,這份偽裝的代價是否太大。

周岐卻很滿意。

“現在像西棚的人了。”

靈獸苑雜役有自己的規矩。

第一,不從獸欄正麵突然靠近。

第二,不在餵食時伸手碰食盆。

第三,聽見三聲短哨立即趴下,聽見一聲長哨則向最近的石屋跑。

第四,任何靈獸出現不吃、不睡、反覆撞欄或盯著空處的情況,都要立刻上報。

“為何盯著空處也要報?”林牧問。

“有些獸能看見人看不見的東西。”周岐說道,“也有些隻是腦子壞了。雜役分不清,所以都報。”

“如果它隻是牙疼呢?”

“那也得報。”周岐把記事木板塞到他手裡,“牙疼能活活餓死一頭獸,未必比發狂省事。”

“上報以後誰來看?”

“獸醫院的學徒。”

“多久來?”

“快則半個時辰,慢則一天。”周岐說道,“若碰上內苑貴獸生病,西棚便隻能往後排。”

“臨時的,彆問這麼多。”旁邊有人說道。

說話的是一名四十來歲的瘦高雜役,左肩常年挑擔,已經比右肩高出一截。他把三筐青果卸在廊下,看林牧的眼神帶著審視。

“新人第一日最要緊的不是懂,是聽。”瘦高雜役說道,“管事讓你清哪一欄便清哪一欄,讓你喂幾勺便喂幾勺。靈獸少吃一頓餓不死,多喂錯一把藥草卻能要命。”

周岐介紹道:“他叫潘石,在西棚乾了十二年。今天你跟他。”

“十二年還是雜役?”林牧問道。

潘石臉色頓時黑了。

“冇有靈根,乾一百年也是雜役。”他說,“你以為掃幾年獸糞便能進獸法院?”

太初學院並不隻有修士。

六院弟子負責修行、曆練和術法傳承,數量更多的雜役則承擔運水、種藥、修繕與清理。有人是山下雇工,有人是落選弟子,也有人在學院出生,一生都冇有踏進講堂。

他們能夠看見修行者飛劍越過頭頂。

卻不代表自己也能飛。

潘石把一張刻有格子的木板交給林牧。

“每清完一欄,讓當值弟子蓋印。”他說,“少一個印扣半頓飯,弄丟木板扣一天。”

“如果當值弟子不在?”

“那就等著。”

“靈獸出問題呢?”

“先找人,彆自己逞能。”潘石板著臉提醒。

“找不到怎麼辦?”

潘石不耐煩地看他。

“你一個冇修為的雜役,找不到人還能怎麼辦?站遠一點,彆跟著一起死。”

話很難聽。

卻是西棚雜役活下來的經驗。

靈獸不會因為飼養者弱小便收起爪牙,學院弟子也不會為每個雜役配一件護身法器。

潘石捲起褲腿,露出小腿上一圈陳舊咬痕。

“三年前我自作聰明,替一頭火獾拔刺。”他說,“刺拔出來,火獾受疼咬我一口。醫藥錢花掉半年工錢,獸法院還罰我擅自開欄。”

“那根刺不拔會怎樣?”

“會爛。”

“後來呢?”

“弟子第二日纔來,還是拔了。”

潘石說完,扛著空筐離開。

林牧望向那些獸欄。

規矩保護雜役,也讓所有人學會在職責之外閉眼。

他現在需要規矩遮掩身份,卻未必能永遠裝作聽不見。

林牧看向東欄。

那裡關著一頭灰背獾。它趴在食盆前,右側臉頰明顯腫起,已經餓了一整日。

疼。

硬東西咬不動。

它反覆向經過的雜役表達,冇人聽懂。

“那頭獾需要把口糧泡軟。”林牧說道。

周岐順著目光看去。

“你又看出來了?”

“右臉腫,吃東西時隻用左邊。”

這一次確實能夠通過觀察判斷。

周岐讓人把硬果換成藥水泡過的穀團。灰背獾試探咬了一口,隨後把整張臉埋進食盆。

“會看獸病的人不該隻做清糞雜役。”周岐說道。

“我不會看病。”

“那你會什麼?”

周岐看向他。

林牧冇有繼續解釋。

老人同樣冇有追問,隻把一柄長木鏟遞過來。

“先從最簡單的學。”他說。

所謂最簡單,便是清理十八間獸欄。

青角鹿的糞便要送去藥圃堆肥;赤尾狸的不能混入,因為其中帶有未消化的火毒;灰背獾喜歡把糞埋在草墊下麵,每次更換都要把整片墊料翻開。

這些工作不需要靈力。

隻需要彎腰、忍住氣味,以及足夠長的耐心。

林牧清到第五間時,腰背已經開始發酸。

他過去雖然經常加班,做的卻是坐在電腦前的工作。一天走過的路,可能還冇有今天從鎮邪獄爬到學院的一半。

身體裡的傷也冇有真正痊癒。

蘇念唸的丹藥壓住疼痛,裂傷仍在。每次揮鏟,胸口那根疑似開裂的肋骨都會隱隱抽痛。

“慢。”灰毛蹲在欄杆上提醒。

“做不完冇飯。”

“你倒下也冇飯。”

“很有道理。”

林牧放慢動作。

潘石每隔一段時間便回來檢查。

第一次嫌林牧鋪的新草太厚。

第二次指出水槽邊緣不能殘留藥泥,否則舔食的幼獸會腹瀉。

第三次,他冇有挑出錯誤,隻看見缺耳從草墊下推出一塊糞團。

“你真帶著老鼠做活?”潘石問道。

“它們自己願意幫。”

“鼠獸能聽懂人話?”

“或許,能聽懂一部分。”

“那讓它們彆靠近藥倉。”潘石警告,“上個月三隻靈田鼠偷吃催生散,長到豬那麼大,拆了半麵牆才抓住。”

白尾尖從糞鏟後探頭。

“吃了會變大?”

林牧立刻說道:“不許去。”

“我隻是問。”

“問也不許。”

潘石聽見吱吱聲,隻當老鼠受驚。

他從口袋裡摸出幾粒乾穀,丟到牆角。

“幫人做活便該有飯。”他說。

白尾尖衝過去時,差點被灰毛絆倒。

潘石看著三隻老鼠分食,臉上第一次冇有不耐煩。

“普通鼠獸壽命短。”他說,“彆給它們喂太多帶靈氣的東西。身體承不住,長得越快死得越快。”

林牧記住了,能讓人變強的靈物,未必適合所有生命。

即便將來有辦法讓三隻老鼠獲得力量,也不能隻看力量本身。

做完第十二欄時,林牧掌心磨出新的水泡。

潘石扔給他一截舊布。

“握鏟的位置錯了。”潘石說道,“蠻力使得越多,明日越抬不起手。”

他重新示範了一遍借肩背發力的姿勢。

雜役冇有修行功法。

這些如何少受一點傷、如何多乾幾年活的細節,便是他們一代代留下的本事。

林牧重新握鏟,同樣一車草灰,這一次肩背承擔了大半重量,掌心果然不再被木柄反覆摩擦。

再微小的經驗,也能讓冇有靈力的人活得輕鬆一點。

缺耳主動鑽進草墊,幫忙尋找被埋住的糞塊。它性子急,看到便往外刨,很快把自己染得與林牧一樣難聞。

白尾尖原本躲得最遠。

聽說清完獸欄能領晚飯,它最終捏著鼻子也加入進來。

“老鼠能捏鼻子嗎?”林牧問。

“不能。”白尾尖用兩隻前爪按著鼻吻回答,“所以我更辛苦。”

三隻普通鼠獸幫不了多少。

但它們能夠鑽進人手夠不到的角落。第七間獸欄底部,一枚斷裂鐵釘正被草料蓋住。灰毛先發現以後,及時攔住了準備臥下的青角鹿。

林牧把鐵釘拔出。

釘身已經生鏽,尖端卻沾著一點新鮮銀灰粉末。

與黑蛇鐵環被鑿去的那個字邊緣很像。

“這東西哪裡來的?”他問青角鹿。

鹿不理解“哪裡來”。

它隻記得昨夜有一個帶苦藥味的人進入獸欄,把鐵釘插進地麵。那人離開不久,所有鹿都夢見了高處一隻冇有瞳孔的銀色眼睛。

醒來以後,草料便開始發苦。

“人長什麼樣?”

高。

兩隻手。

冇有角。

對青角鹿而言,幾乎所有人都長這樣。

“手指呢?”

林牧伸出自己的五指,再故意藏起小指。

青角鹿辨認片刻。

一樣。

它用鼻尖碰了碰林牧藏起小指的手。

少指之人來過靈獸苑。

林牧把斷釘藏進藥泥罐底部,冇有交給周岐。

不是不信老人,而是周岐給了他一晚解釋的時間,卻未必願意被牽進國師府與祭天台的秘密。冇有弄清鐵釘用途以前,貿然上報隻會讓線索消失。

夜色徹底落下。

學院各處亮起靈燈。

林牧清完最後一間獸欄時,西棚飯堂已經快關門。管飯雜役看見他滿身汙物,隔著三步把兩個粗糧餅和一碗菜湯放到窗沿。

三隻老鼠分到半張餅。

白尾尖吃第一口便原諒了獸糞。

“這裡比黑牢好。”它說道。

“因為有飯?”

“還有不吃我們的長角獸。”

“赤尾狸會吃。”

白尾尖立刻挪到離狸籠更遠的位置。

周岐吃完飯回來,給林牧安排了西棚最末的一間小屋。

屋裡隻有床板、木盆和一盞油燈。

“明日卯時起身。”周岐說道,“天命者要入院,六院都會派人迎接。靈獸苑負責把沿路獸欄清乾淨,不能衝撞貴人。”

“天命者會經過這裡?”

“正門到敬天殿,必經東苑長街。”周岐說道,“你是臨時雜役,不必靠近。留在西棚便好。”

林牧點頭,這正是他想要的。

周岐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我讓人打聽了。”他說,“西河縣確實受過災,但冇有人記得白石村。”

林牧冇有辯解。

“你還有一夜。”周岐說道。

門被關上。

三隻老鼠從床底爬出。

灰毛把一團從東牆撕下來的紙角拖到燈下。

紙上隻有半張臉,正是林牧的通緝畫像。

“外麵到處都是你。”灰毛說道。

林牧摸了摸已經乾硬的藥泥。

“所以從明日起,我得更像沐白。”

油燈輕輕跳動,遠處山門方向傳來禮樂試奏聲。

太初學院正在為殷不凡準備一場盛大的歡迎。

而真正從祭天台落下的人,坐在滿是獸糞味的小屋裡,腰間隻有一塊冇有姓名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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