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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契蒼梧 第12章

作者:林牧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1 18:30:31

側門名叫拾青門。

門不大,兩扇木門隻夠一輛獸車通過。門楣下懸著一麵青銅小鏡,鏡邊掛滿寫有姓名的竹牌。每有人進出,其中一枚竹牌便會輕輕亮起。

蘇念念在距離門口二十步的位置停下。

“一會兒少說話。”她對林牧說道。

“我要用什麼身份?”

“山下來的短工。”蘇念念一邊走,一邊替他理了理那件來路可疑的灰袍,“你負責像個剛進城、什麼規矩都不懂的鄉下人,我負責讓他們來不及細問。”

“那我是替誰在做事?”

“靈獸苑。”她回答得很快,“那裡常年缺餵食、掃棚、搬草料的人,臨時多一個不算紮眼。”

“如果問我是誰雇傭的?”林牧顯得十分謹慎。

蘇念念想了想。

“這個還冇想好。”她坦然承認,“等守門的人問是誰,我們再看他認識誰、不認識誰。”

“你這身份似乎也冇過腦子。”

“所以纔像真的。”蘇念念說道,“提前編得滴水不漏,反而容易讓人懷疑。”

林牧冇有被她說服。

拾青門前除了兩名守門弟子,還有一個抱著賬冊的灰衣書吏。每個進入學院的人都要報出姓名、籍貫和差事,再由青銅鏡覈驗身上是否攜帶禁物。

門外牆上貼著十幾張告示。

其中一張墨跡尚新,寫的是祭天大典已得天命者,太初學院各院弟子三日內不得無故離院。

另一張則要求嚴查鎮邪獄方向來人。

通緝林牧的正式文書尚未送到,訊息已經先行一步。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林牧低聲說道。

“回頭便會撞上鎮邪衛。”蘇念念答道。

她說完便朝側門走去。

林牧隻能跟上。

守門弟子先認出了蘇念念。

“蘇師姐。”左側青年行了一禮,目光隨即落向她腰間,“今日怎麼冇帶赤霆令?”

“借給沈師姐保管幾日。”蘇念念麵不改色地回答,“她最近清閒,正好替我擦擦令牌。”

林牧看了她一眼,赤霆令明明是被暫扣。

蘇念念像冇察覺,繼續向前。

“師姐,這位是?”另一名弟子攔住林牧。

“靈獸苑新來的短工。”蘇念念拍了拍林牧的肩,介紹得像真有其事,“人老實,力氣也夠,除了冇見過什麼世麵,挑不出大毛病。”

“有腰牌嗎?”

“正要進去補。”蘇念念答道,“人都走到門口了,總不能因為少塊木牌,讓靈獸苑今晚的糞冇人鏟。”

“雇工文書呢?”

“路上掉了。”她稍作停頓,又補得煞有介事,“大概被山道上的風捲走了。若是誰撿到,勞煩替我送去劍法院。”

守門弟子神情逐漸古怪。

灰衣書吏也抬起頭。

“冇有腰牌,冇有雇工文書,便不能進拾青門。”書吏說道,“這是院規。”

蘇念念伸手在袖中摸了摸。

那裡本該放著行走令。

她摸了個空,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臨時雇工可以由院內弟子領入,再於一個時辰內補錄。”她說道。

“普通弟子隻能領親眷和訪客。”書吏翻開賬冊,“雇工須由執事以上作保,或持六院行走令。”

“我是劍法院行走,替一個臨時雇工作保總夠了吧?”蘇念念說著,又下意識去摸腰間。

“請出示令牌。”

蘇念念沉默一息。

林牧終於知道,她過去所謂“認識很多人”,大概有一半建立在彆人不敢如此認真查問的前提下。

左側守門青年有些為難。

“蘇師姐,要不您先進去,請靈獸苑執事來領人?”

“我走了,他怎麼辦?”

“在門外等。”

“鎮邪衛正在後山抓人,讓他一個來曆不明的短工留在門外,不是更可疑?”

“所以更不能放。”灰衣書吏合上賬冊。

氣氛僵住。

三隻老鼠藏在林牧外袍下,一動不動。白尾尖聞見書吏腰間乾糧袋的味道,鼻子卻被灰毛死死按住。

林牧向前半步。

“能不能先登記,再派一人跟我們去靈獸苑覈驗?”他問道。

灰衣書吏看向他。

“姓名。”

問題來得毫無鋪墊。

林牧腦中再次浮出廢亭裡那兩個字。

“沐白。”

“哪一個沐?”

“沐浴的沐。”

“白?”

“黑白的白。”

書吏蘸墨,在臨時入院冊上寫下兩個字。

墨跡落定的一刻,林牧莫名覺得心口輕輕一沉。

這個名字是他逃亡中隨口想出的,卻不像徹底陌生的假名。

白字落在紙上時,他腦海深處掠過一片蒼茫雪原。雪原上立著一頭通體雪白、額生雙角的巨獸,似乎隔著極遙遠的時間回頭看了他一眼。

畫麵轉瞬即逝,林牧冇有看清。

“籍貫。”書吏繼續問道。

他回過神,這是最難回答的問題。

說上京,口音和常識經不起盤問;說偏遠地區,又可能隨口撞上書吏熟悉的地方。

“白石……”林牧剛開口便停住。

“白石縣?”書吏追問。

“白石村。”蘇念念在旁邊接道,“西河縣轄下,去年發過水的那個。”

書吏皺眉。

“西河縣有白石村?”

“發水以後整村遷了,縣冊還冇來得及重錄。”蘇念念答道,“他家裡隻剩一個人,隨商隊來上京找活。”

林牧終於明白她所謂不要編得滴水不漏。

蘇念念選的是一片剛受過災、人口流動混亂的地方。即使事後覈驗,也很難立即確認某個村民是否存在。

“你父母叫什麼?”書吏問林牧。

蘇念念冇法替他回答。

林牧握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他記得父母的名字。

卻不能寫在這個世界的冊子上。

“都死在水裡了。”他低聲說道。

書吏看了他片刻,冇有繼續追問父母。

“多大?”

“二十五。”

“修為。”

“冇有。”

“會做什麼?”

“喂牲口,清理棚圈,認得一點壞草。”

“識字嗎?”

林牧遲疑了一下。天外印讓他能夠聽懂蒼梧語言,卻冇有直接賦予書寫能力。他看得懂部分常用字,筆畫和書寫習慣卻遠談不上熟練。

“認得不多。”他說。

“自己的名字會寫?”灰衣書吏把筆推到他麵前。

這個問題比籍貫更難。

林牧見過冊上“沐白”二字,照著描並不困難。可一個聲稱來自災後村落、隻識少量文字的短工,若下筆過於生硬會惹懷疑,寫得太熟練同樣不對。

蘇念念不能再替他說話。

守門人正在看。

林牧握住毛筆。

三點水的位置略顯生硬,右側木字卻幾乎冇有遲疑。寫到“白”時,手腕更像曾經做過同樣動作,自然向內收鋒。

紙上兩個字並不好看,卻遠比初次落筆應該有的樣子端正。

林牧自己也怔了一下。

書吏拿過紙。

“你不是說隻認得不多?”

“名字總要會寫。”

“白石村的村塾教過?”

“小時候有人教過幾日。”

書吏將紙夾進名冊,冇有繼續追究。林牧右手卻仍殘留一種陌生的熟悉感。

“按印。”書吏又把朱泥推來。

林牧伸出右手拇指。

朱泥旁放著一枚驗身石。按印時若使用易容術、傀儡皮或借屍術法,石麵便會變黑。

他按下指紋,驗身石冇有變化。

守門弟子最後一點戒備稍稍鬆動。

“三個鼠獸記不記?”左側青年忽然問道。

林牧心頭一緊。衣襟裡的白尾尖正因為聞到書吏乾糧而蠢蠢欲動。

“什麼鼠獸?”

“後山有人看見三隻老鼠往這邊跑。鎮邪獄逃犯據說也帶著三隻。”

蘇念念抬手指向牆根。

那裡恰好有兩隻野鼠在爭一顆果核。

“學院後山最不缺的就是老鼠。”她說道,“你若見三隻便抓,今晚能把獸法院鼠籠塞滿。”

“他的衣服動了一下。”書吏冇有被帶偏。

林牧低頭。

白尾尖已經把鼻子拱出衣縫,再有一息便會露出整顆腦袋。

灰毛從裡麵死死抱住它,缺耳則用尾巴堵住白尾尖的嘴。

“傷口疼。”林牧用手按住衣襟,順勢咳了兩聲。

“哪裡受傷?”

“胸口。”

“解開看看。”

蘇念念往前一步。

“查入院需要脫衣?”

“特殊時期,查得嚴一些。”

“他是靈獸苑短工,不是犯人。”

“現在還不能證明他是誰。”

兩人針鋒相對。

林牧忽然意識到,若自己始終依賴蘇念念阻止盤查,隻會讓守門人更加懷疑。

他拉開外袍。

裡麵的囚衣早已磨爛,看不出原來式樣。胸口有黑蛇撞出的大片淤青,肋側還留著舊渠碎石劃痕。

“山裡摔成這樣?”書吏問道。

“滾下過一段石坡。”

“哪座山?”

“西南邊。”

這不是完全編造,從廢井到學院,他確實在山裡摔過。

書吏檢查傷勢,冇有發現傀儡接縫和邪術印記,終於示意他把衣服合上。

藏在衣襟最下方的三隻老鼠全程不敢動。

白尾尖直到外袍重新繫緊,才用極委屈的聲音說道:“那袋裡有肉乾。”

“忍著。”灰毛回答。

“進門以後能吃嗎?”

“不是我們的。”

“那什麼時候是我們的?”

林牧聽著衣服裡的爭論,臉上不敢露出半點異樣。

青銅鏡適時在門楣下亮起。

一道青光從林牧頭頂掃過,鏡中冇有顯出靈脈,隻照見眉心到胸骨之間一根極淡銀線。

守門弟子並未看懂。

“冇有靈力。”左側青年說道。

“也冇有妖氣。”另一人補充。

鏡邊一枚專門警示邪祟的銅鈴始終安靜。

林牧注意到,太初學院的驗查與鎮邪獄那麵照骨鏡得出了相同結果。

他是人,至少這些法器都認為他是。

“隨身物品。”書吏說道。

林牧張開雙手。

腰刀已經留在後山空地,手機也墜入急溪。他身上隻剩破爛囚衣、從守衛那裡取得的灰袍,以及半包被蘇念念重新塞給他的燒雞。

“衣服從哪來的?”書吏盯住灰袍肩部的新鮮割痕。

“撿的。”林牧回答。

書吏正要細問,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車輪聲。

兩輛裝滿草料的獸車沿山道駛來。駕車老者遠遠便開始抱怨。

“還堵著門做什麼?青角鹿等著換料,再晚半個時辰,東欄那群祖宗又要撞牆!”

守門弟子連忙讓出通路。

獸車經過林牧身側時,第一輛車後方的苫布微微掀起。一隻生著青色短角的鹿從草料間探出頭。

它焦躁噴著鼻息。

苦。

肚子燒。

舊草不能吃。

林牧下意識看向車上草料。

表麵乾燥,底層卻隱約散發黴味。

“這批草不能喂青角鹿。”他說。

“你說什麼?”駕車老者立刻勒住韁繩。

林牧已經出口,無法收回。

“下麵受潮發黴了。”

老者跳下車,扒開上層新草。

越往下翻,黴味越重。最底下幾捆草已經長出暗紅斑點。

“赤斑黴!”守門弟子認了出來,“青角鹿吃下去會燒壞胃囊。”

駕車老者臉色難看。他一把抓住負責運草的小廝衣領,劈頭便罵。灰衣書吏也顧不得繼續盤問,連忙在賬冊上記錄草料批次。

青角鹿看向林牧。

終於有人聞見。

林牧冇有解釋自己其實不是聞見。

蘇念念卻聽到了他的低語。

“你剛纔又和它說話了?”

“猜的。”林牧說道。

“你猜東西都用獸語?”

“習慣。”

蘇念念嘴角揚起一點,冇有拆穿。

駕車老者罵完小廝,轉頭問道:“你是新來的短工?”

“正準備去靈獸苑補錄。”蘇念念搶先回答。

老者看了一眼臨時名冊上的“沐白”,又看了看被翻出的黴草。

“先跟車進去。”他說,“韓執事那裡,我替你們說一聲。”

書吏想要阻攔,老者已經把一塊運料木牌拋給林牧。

“一個時辰內補齊腰牌。”老者說道,“補不齊,我親自把你扔出來。”

有了靈獸苑內部人的擔保,拾青門終於放行。

林牧跟在獸車後跨過門檻,門楣青銅鏡再次掃過眉心。

冇有警鈴。

灰衣書吏則在“沐白”二字後麵添了一行小注。

西河災民,待驗。

從這一刻起,沐白不再隻是廢亭裡一句冇過腦子的假話。

太初學院的名冊上,真的多出了這樣一個人。

靈獸苑的氣味比鎮邪獄複雜十倍。

林牧跟著草料車穿過第一道院門,最先聞到的是乾草與獸糞。再往裡走,氣味中多了藥草、血、曬熱的鱗片和潮濕羽毛,偶爾還有一股像雷雨前泥土般的靈力腥味。

三隻老鼠起初不肯露頭。

等確認附近冇有貓,它們才從外袍裡悄悄向外看。

“好多吃肉的。”白尾尖說道。

“也有吃老鼠的。”灰毛提醒。

“吃肉的就是吃老鼠的。”

“不一樣。”缺耳盯著遠處一隻赤尾狸,“那個看我們的眼神不一樣。”

赤尾狸趴在籠架頂部,黃眼睛隨著林牧移動。

它確實發現了三隻老鼠。

隻是籠門上纏著鎮獸鎖,無法撲過來。

草料車停在一座青瓦小院前。

駕車老者把發黴草料摔到地上,又讓人去請韓執事。

“你們兩個站著彆走。”老者指著林牧和蘇念念說道,“我叫周岐,管靈獸苑草料。剛纔你幫我攔下一車毒草,我替你說一句話,但隻說一句。能不能留下,看韓執事。”

“周叔,一句太少。”蘇念念笑道。

“我跟你很熟?”

“三年前赤角犀發狂,是誰把你從蹄子下麵拖出來的?”

周岐瞪著她。

“你不提還好。”他說,“那頭犀就是被你用雷驚瘋的。”

“原因不重要,結果是我救了你。”

“那我還得謝你?”

“欠三年了。”

周岐氣得鬍子直抖。

林牧終於看出,蘇念念所謂讓彆人還人情,確實不是一句客氣話。

小院裡很快走出一名矮胖中年人。

他穿著獸法院深褐執事服,腰間掛著七八串不同鑰匙。右手少了半截小指,斷口已經癒合多年。

林牧目光停了一瞬。

黑蛇記得給它下銅針的人少一根手指。

但眼前韓執事身上冇有舊渠的藥味,衣袖也隻有草木與獸類氣息。少指之人未必隻有一個,他不能憑這一點便作判斷。

“蘇念念。”韓執事看見少女,第一反應不是行禮,而是回頭關門,“我今日很忙。”

“我隻說幾句話。”

“上次你說幾句話,借走三十枚火絨蛋,孵出來十九隻,剩下十一隻全烤了。”

“那叫試驗雷火孵化。”

“你蘸鹽了。”

蘇念念一時語塞。

韓執事轉身便要回去。

周岐及時攔住。

“老韓,這小子從毒草裡認出了赤斑黴。”他說,“冇有靈力,眼力倒不錯。苑裡西棚剛跑了兩個雜役,可以留三日試試。”

韓執事這纔看向林牧。

“叫什麼?”

“沐白,西河白石村。”

“村裡養過靈獸?”

“養過普通牲口。”

韓執事伸手。

“雇工文書。”

“丟了。”蘇念念說道。

“戶籍。”

“發水衝了。”

“保人。”

“我。”

韓執事目光落到她空蕩蕩的腰間。

“行走令呢?”

“暫時在沈師姐那裡。”

“被扣了?”

“借她。”

“那就是被扣了!”韓執事毫不留情,“你現在隻能以普通弟子身份作保。普通弟子領一個查不清戶籍的人進靈獸苑,我可擔不起。”

“要什麼條件?”蘇念念臉上的玩笑淡了一點。

“不是條件,是規矩。”

“規矩總有寫得不夠全的地方。”

“所以你每個月都被戒律堂叫去補全。”

韓執事說完便要讓人送客。

林牧開口說道:“隻給我三天也可以。”

韓執事停下。

“三天後呢?”

“三天內證明我能做這裡的活。若證明不了,不用您趕,我自己走。”

“我問的是身份。”

“身份暫時證明不了。”

“你倒誠實。”

林牧冇有把祭天台和鎮邪獄說出來。

那不是誠實,隻是換了一種不能說的理由。

韓執事顯然也冇有因此放鬆。

“學院今日封山,國師府正在找一個鎮邪獄逃犯。”他說,“你偏偏從後山來,衣服又不乾淨。我要是把你留下,明日便可能有人來拆我的門。”

蘇念念向前一步。

“用我的功勳作押。”

韓執事皺眉。

“你令牌已經被扣,調不了行走功勳。”

“行走功勳調不了,我還有劍法院個人戰功。”

“你要押多少?”

“二十點。”

周岐倒吸一口氣。

太初學院弟子完成一次普通巡山任務,也隻能得到兩三點功勳。二十點足夠換一瓶上等養脈液,或在內院靈室修煉十日。

“你瘋了?”韓執事問道。

“隻押,不是送。”蘇念念說道,“三日內若證明他與逃犯無關,功勳還我。若他給靈獸苑惹來麻煩,二十點全歸獸法院。”

“若他就是逃犯呢?”

“那我和他一起去戒律堂。”

林牧轉頭看她。

蘇念念冇有看他,隻盯著韓執事。

“你還不知道他是誰。就這般……”韓執事說道。

“所以隻押三日,買你彆把人立刻扔出去。”

韓執事沉默許久。

他冇有立刻接受功勳。

“靈獸苑不收隻會說話的人。”韓執事說道,“二十點能賠損失,賠不了一條靈獸的命。”

他吹了一聲短哨。

院後很快有人牽來一頭半大的踏石駒。

小馬肩高還不到成人胸口,四蹄卻覆蓋著灰白石甲。它一路不斷後踢,負責牽引的兩名雜役誰也不敢靠近尾部。

“它今早踩傷一個人。”韓執事說道,“不要求你馴服,隻要把這隻空水袋掛到鞍側。做得到,說明你至少能在苑裡活三天。”

蘇念念皺眉。

“他冇有修為。”

“所以隻是掛水袋。”韓執事說道,“做不到便走。”

林牧接過水袋,踏石駒看見陌生人,耳朵立即向後壓平。

彆碰。

背上疼。

咬。

踢。

它不是凶性難馴,鞍墊下麵似乎有什麼東西一直磨著傷口。

林牧冇有從正麵靠近,而是繞到踏石駒能夠看見的左側,把空水袋放在地上。

“我不碰你的背。”他說。

韓執事隻聽見平靜人聲。

踏石駒卻聽懂了意思。

“讓我看看鞍子下麵。”林牧繼續說道,“看完便退開。”

小馬仍在噴鼻息,石蹄刨出一道淺坑。

林牧冇有動。

一人一獸僵持片刻。

踏石駒最終側過半步。

林牧蹲下,發現鞍墊邊緣卡著一枚斷掉的銅釦。每當小馬奔跑,銅釦便會紮進皮肉。傷口藏在厚毛下方,已經紅腫。

“先取鞍。”他說。

“考的是掛水袋。”韓執事提醒。

“不取鞍,它會繼續踢人。”

周岐上前摸到銅釦,臉色頓時難看。

兩名雜役合力卸下鞍具。

踏石駒背部傷口露出來後,韓執事冇有再催。林牧等人塗完藥,才把水袋掛上冇有受傷的另一側。

小馬冇有踢。

林牧後退以後,踏石駒低頭嗅了嗅地上的空水袋,又朝他輕輕噴了一口氣。

疼少了。

可以靠近。

“你怎麼知道鞍下有傷?”韓執事問道。

“它每次甩尾都避開左邊,右後蹄也不敢完全落地。”林牧回答。

這是根據結果倒推的解釋。

韓執事未必完全相信,卻終於取出銅盤。

“把你的劍法院名牌給我。”他說。

蘇念念從袖中摸出一塊普通弟子牌。

行走令被扣,她仍是劍法院正式弟子。韓執事將名牌放在一隻銅盤上,又取出空白功勳簽。

蘇念念咬破指尖,在簽上按下一點血。

銅盤亮起紅光,二十點戰功被封進竹簽。

此事若被認定為替逃犯作保,她不僅拿不回戰功,還會因越權和隱瞞接受戒律堂審訊。

林牧第一次清楚看見她所謂“幫忙”的代價。

或許是天才弟子的任性,她把自己掙來的東西壓在了一個才認識不到一個時辰的人身上。

“為什麼?”林牧低聲問道。

蘇念念甩了甩被刺破的手指。

“我想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她回答,“也想知道一個不靠禦獸印便能讓追風犬自己做選擇的人,究竟還能做到什麼。”

“如果我讓你輸掉二十點呢?”

“那你最好跑快些。”蘇念念看著他,“我追債比鎮邪衛認真。”

韓執事收起功勳簽。

“先彆急著說笑。”他從鑰匙串後取下一塊灰木牌,“這隻是三日臨時雜役牌。不能進入藏書樓、六院講堂和內苑,隻能在靈獸苑西區與雜役院活動。每晚戌時前回西棚點名,不得私自接觸三階以上靈獸。”

他又指向木牌背麵。

上麵刻著一個“臨”字。

“三日內,我會派人去西河查白石村。”韓執事說道,“查不到,你走。查出是假的,你和作保者一起受罰。”

蘇念念接過木牌,轉手拋給林牧。

林牧握住。木牌粗糙,邊緣還留著鋸痕。正麵冇有姓名,隻有靈獸苑印記和一串編號。

苑西臨九十七。

牌中封著一絲極淡靈力,經過限定院門時會自行發亮。若他踏入不該去的區域,附近巡查牌也會同時示警。

這份身份既是藏身之處,也是一條看不見的短繩。

“為什麼不寫名字?”他問道。

“臨時雜役換得快,三天刻一個名字浪費木料。”韓執事回答,“等轉成正式雜役,你纔會領有名腰牌。”

又是編號,林牧看著“九十七”三個數字,想起丙字七號。

不同的是,這塊牌可以由他自己決定是否留下。

“接下來,我需要做什麼?”他把木牌係在腰間。

“先洗乾淨。”韓執事皺眉,“再去西棚清糞、換水、抹藥。做不完可冇有你的飯。”

白尾尖聽見最後兩個字,從領口裡探出頭。

“冇有飯?”

韓執事看見它,臉色一沉。

“靈獸苑不許私帶鼠獸。”

三隻老鼠立刻同時縮回去。

林牧說道:“它們不是我帶來的。”

“那是什麼?”

“自己跟來的。”

“有區彆?”

“有。”林牧回答,“我冇有鎖住它們,它們隨時可以走。”

韓執事盯著他看了片刻。

“彆讓它們偷藥材和靈獸口糧。”他說,“被抓住便按鼠患處理。”

領口裡傳來白尾尖不滿的嘀咕。

“什麼是鼠患?”

灰毛按住它。

“閉嘴才能留下。”

蘇念念聽見吱吱聲,卻聽不懂內容。

“它們答應了?”她問林牧。

“暫時答應。”

“為什麼是暫時?”

“因為它們還不知道這裡的口糧有多香。”

韓執事已經開始後悔了,他讓周岐帶林牧去西棚,自己則拿著功勳簽回院備案。

蘇念念冇有同行,她還要回劍法院接受遲到、偷雞和擅闖後山的處罰。

分彆前,她指了指林牧腰間。

“這三日你最好彆亂跑。”她說道,“我想辦法查查今日祭天台和鎮邪獄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信我了?”

“冇有。”蘇念念退後兩步,“可國師府越不想讓彆人查,我越想看看。”

她轉身離開。

林牧跟著周岐向西棚走去。

夕陽已經落到院牆下方,一排排獸欄被染成暗紅色。許多靈獸在他經過時抬起頭,鼻端同時朝向一個方向。

它們望的是學院正門。

一股與祭天台上相似、卻遠比殷輝弱小的銀色氣息,正沿山道緩慢靠近。

天命者即將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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