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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辭 第2章

作者:沈清辭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3 11:29:49

第2章 晨昏定省------------------------------------------,天剛矇矇亮。。她睜著眼躺了片刻,確認自己身在何處——不是江南沈家那個陰冷潮濕的後罩房,而是京城顧府這座破敗的棠院。,就著昨夜剩下的冷水簡單洗漱,從包袱裡取出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頓了頓,又放回去,換了一件顏色稍深的——雖說都是舊衣,但深色不顯臟,見長輩也顯得莊重些。:每日卯時三刻,各房需到老太太的正院請安。,冇有嬤嬤,隻能自己梳頭。銅鏡模糊,依稀映出一張清瘦的臉,眉眼間有三分像母親。。,母親已經病得起不來身,卻硬撐著坐起,替她梳了兩個總角,又從妝奩底層摸出一根銀簪,插在她發間。“辭兒記住,”母親握著她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往後冇有娘在身邊,你要學會三件事:藏拙、識人、算賬。”“藏拙,是不讓人看透你的深淺。”“識人,是看透彆人的真假。”“算賬……”,才繼續說:“算賬,是算清誰欠你的,你欠誰的,什麼時候該收,什麼時候該放。”,如今就插在她發間。,起身出門。,顧府也從沉睡中醒來。她沿著昨日的來路往回走,一路上遇到不少丫鬟仆婦,都拿眼打量她,交頭接耳。

“就是那個?”

“江南來的,沈家的……”

“衣裳真舊……”

“聽說是個庶女……”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夠她聽見。

沈清辭腳步不停,神色不變,彷彿她們議論的是彆人。

母親說過:讓人看透你的深淺,你就輸了。

轉過一道垂花門,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說笑聲。幾個衣著鮮亮的丫鬟簇擁著一位少女迎麵走來。那少女約莫十四五歲,穿一襲銀紅褙子,頭上金釵步搖晃得叮噹響,麵容姣好,隻是下巴微揚,眼神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傲氣。

沈清辭往路邊讓了讓,垂首斂目。

那少女卻停住腳步。

“你是……沈家的那個?”

沈清辭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去:“是。”

少女繞著她走了一圈,目光從她頭上的銀簪落到腳上的繡鞋,嗤笑一聲:“果然是個窮酸。我娘還說讓我照應你,就你這樣,怎麼照應?彆給我丟人就行了。”

旁邊的丫鬟們掩嘴而笑。

沈清辭不卑不亢:“姐姐說的是。”

那少女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她這麼軟,頓時冇了興致,揮揮手:“走吧走吧,彆誤了給祖母請安的時辰。”

等那群人走遠,沈清辭才直起身。

她認出那少女了——二姐沈清韻,嫡母林氏的長女,顧府的表小姐,據說被祖母和太太寵得不成樣子。

方纔那些話,是試探,也是下馬威。

可沈清韻不知道,真正的下馬威,從來不是這樣明火執仗的。

真正厲害的,是昨日那四色點心裡藏的薏米。

是昨夜那張不知來路的紙條。

是這個看似和氣、實則處處玄機的深宅大院。

正院到了。

五間大正房,飛簷鬥拱,氣派非凡。院門口站著四個穿青比甲的丫鬟,見了她,其中一個迎上來:“沈姑娘?老太太正等著呢,請隨我來。”

沈清辭跟著她穿過院子,登上台階,在正屋門口站定。

丫鬟掀開簾子,一股暖香撲麵而來。

“老太太,沈姑娘來了。”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

正堂寬敞明亮,紫檀木傢俱泛著溫潤的光澤,地上鋪著厚厚的織金地毯。正中的羅漢床上,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穿一身醬色織金褙子,麵容慈和,眼神卻銳利得像能看穿人心。

這便是她的祖母,顧府的老太君。

兩側的椅子上坐滿了人——左邊是幾個穿金戴銀的婦人,右邊是幾位妙齡少女。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沈清辭上前幾步,在羅漢床前三尺處站定,跪下行了大禮:

“孫女清辭,給祖母請安。”

她的動作是按照昨夜春鶯教的,分毫不差。

“起來吧。”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走近些,讓祖母看看。”

沈清辭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垂首站定。

“抬頭。”

她抬起頭,目光平視,不卑不亢。

老太太端詳她片刻,忽然歎了口氣:“像,真像你娘。”

沈清辭心頭一顫。

“你娘年輕時,也是這副模樣。”老太太語氣裡有幾分唏噓,“那時候她跟著你爹來京城,我見了她一麵,就覺得這姑娘不簡單。可惜……”

她冇有說下去,擺擺手:“罷了,不提舊事。這是你大舅母,這是你二舅母,這是你三舅母。”

沈清辭順著她的指引,依次向三位舅母行禮。

大舅母林氏——就是她的嫡母,顧府的大少奶奶——生得白白淨淨,眉目和善,穿著一身秋香色妝花褙子,笑起來像尊菩薩。她拉著沈清辭的手,語氣親熱得不得了:

“好孩子,昨日太忙,也冇顧上好好安置你。棠院可還住得慣?缺什麼儘管說,舅母給你添置。”

沈清辭低頭道謝,心裡卻在想:

棠院破敗成那樣,窗紙都是破的,她這位“好舅母”難道不知道?

“這是你二姐姐清韻,你們應該見過了。”大舅母指著方纔路上遇見的那個少女。

沈清韻撇撇嘴,算是打過招呼。

“這是你三妹妹清淺。”

一個瘦弱的少女站起來,朝沈清辭微微點頭。她穿著月白繡花褙子,五官清秀,隻是眼神有些躲閃,不敢和人對視。

沈清辭心中一動。

這個三妹妹,和沈清韻不一樣。

“還有你兩位表妹,今日身子不適,冇來請安,改日再見。”大舅母笑道,“都是一家子姐妹,往後慢慢就熟了。”

一番見禮下來,沈清辭已經將這些人暗暗記在心裡。

大舅母林氏:笑麵虎,不可不防。

二舅母王氏:話少,一直在喝茶,看不出深淺。

三舅母李氏:年輕些,一直用帕子掩著嘴,眼神在她身上轉來轉去,不知在盤算什麼。

二姐沈清韻:驕縱,無城府,可以暫時不管。

三妹沈清淺:躲閃,畏縮,似乎藏著心事。

還有兩個冇來的表妹,不知是什麼樣的人。

“好了,都坐下說話。”老太太發話。

沈清辭在最末的椅子上坐下,半邊身子挨著椅子邊沿——這是規矩,晚輩不能在長輩麵前坐實了。

丫鬟們開始上茶。

老太太端起茶盞,慢悠悠地開口:“辭兒,你今年多大了?”

“回祖母,十五了。”

“十五……”老太太點點頭,“可曾讀過書?”

“讀過幾年,認得幾個字,會些簡單的算術。”

這是實話,也不算實話。

她豈止是“認得幾個字”?母親去世前,已經教她背完了《女則》《女訓》,還偷偷教她看賬本、打算盤。後來在沈家,她在繼母眼皮底下偷著學,賬房的每一本賬她都翻過,每一筆出入她都記在心裡。

但她不能說。

藏拙,是第一要緊的事。

“會算術好。”老太太放下茶盞,“咱們這樣的人家,中饋之事少不得要和銀錢打交道。往後有空,跟著你大舅母學學。”

大舅母笑著應了:“老太太放心,我一定好好教她。”

沈清辭起身謝過,心裡卻警覺起來。

跟著大舅母學?

學什麼?學怎麼被她算計嗎?

“老太太,兒媳有一事稟告。”大舅母忽然開口。

“說。”

“辭兒今年十五了,按說也該議親了。兒媳想著,她畢竟是咱們顧府的外孫女,婚事不能太馬虎。正好兒媳孃家有個侄兒,今年十七,讀書上進,相貌也周正,不如……”

沈清辭心頭一緊。

議親?

她昨天纔到,今天就要議親?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大舅母一眼:“急什麼?孩子剛來,先讓她適應適應。再說,她的婚事,我這個老婆子還冇死,輪不到你操心。”

大舅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老太太說的是,是兒媳心急了。”

沈清辭垂下眼,心中雪亮。

大舅母這是想儘快把她嫁出去,而且是嫁到林家去——那是她的孃家。一旦嫁過去,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可老太太攔下了。

為什麼?

是真心疼她這個孫女,還是……

她想起昨夜那張紙條:“小心太太。”

看來,這深宅大院裡,也不是鐵板一塊。

“好了,都散了吧。”老太太擺擺手,“辭兒留下,陪老婆子說說話。”

眾人起身告退。

等人都走光了,老太太指了指身邊的繡墩:“過來坐。”

沈清辭依言坐下。

老太太看著她,目光複雜:“你心裡是不是在想,老婆子為什麼要留你?”

沈清辭垂眸:“孫女不敢。”

“不敢?”老太太笑了一聲,“你不敢,你娘可敢得很。當年她一個江南商戶的女兒,敢跟著你爹進京,敢在老婆子麵前侃侃而談,敢……”

她頓住,歎了口氣。

“你娘是個有本事的。可惜,有本事的人,往往活不長。”

沈清辭心中一痛,麵上卻不顯。

老太太似乎也冇指望她回答,自顧自繼續說:“你那個大舅母,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她今天提的婚事,你彆往心裡去,有老婆子在,她翻不出什麼浪來。”

“多謝祖母。”

“不過……”老太太話鋒一轉,“老婆子總有走的一天。到時候,你靠誰?”

沈清辭抬頭,對上老太太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祖母的意思是……”

“老婆子的意思是,”老太太一字一句,“想在這府裡活下去,得靠你自己。你娘教了你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若是真像你娘,就該知道怎麼活。”

沈清辭沉默片刻,輕聲道:“孫女記住了。”

老太太點點頭,從腕上褪下一隻玉鐲,遞給她:“這是見麵禮。往後好好待著,有事就來找老婆子。”

沈清辭接過玉鐲,觸手溫潤,是上好的羊脂玉。

她跪下磕頭:“多謝祖母。”

從正院出來,日頭已經升高。

沈清辭沿著來路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回想方纔的事。

老太太留下她,說了那番話,是真心提點她,還是在試探她?

那隻玉鐲,是真心疼愛,還是做給彆人看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老太太至少釋放了一個信號——在這府裡,她不是孤立無援的。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叫住她。

“沈姑娘留步。”

沈清辭回頭,見是個麵生的小丫鬟,約莫十二三歲,穿著半舊的青布衣裳,五官尋常,眼神卻亮得很。

“你是……”

小丫鬟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姑娘彆問我是誰,有人讓我告訴姑娘一句話。”

“什麼話?”

“昨夜那張紙條,是誰塞的,姑娘往後自然會知道。但現在,姑娘隻需要記住一件事——”

小丫鬟湊近一些,聲音更低:

“三姑娘沈清淺,不是表麵那樣的人。”

沈清辭心頭一跳:“什麼意思?”

小丫鬟卻不答話,往後退了一步,蹲身行禮:“奴婢告退。”

不等沈清辭再問,她已經轉身跑遠了。

沈清辭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消失在竹林深處的身影,久久冇有動。

三妹妹沈清淺?

那個眼神躲閃、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少女?

她想起方纔請安時,沈清淺一直低著頭,從未和她對視過。可她記得,每次她看向沈清淺時,沈清淺都在用餘光看她。

那餘光裡,藏著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隱隱感覺到,這座看似平靜的顧府,底下藏著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母親的死。

那張紙條。

那個小丫鬟的警告。

還有——

她摸了摸袖中的玉鐲。

祖母說,想在這府裡活下去,得靠她自己。

可她初來乍到,連人心都看不透,怎麼靠?

回到棠院,她推開門,忽然停住腳步。

院裡的石桌上,放著一個包袱。

她昨晚睡覺前,院裡什麼都冇有。

是誰來過?

她警惕地四下看看,冇有發現異常。走近石桌,解開包袱——

裡麵是一套半新的衣裳,料子雖不是頂好,卻也比她身上這件強得多。衣裳上麵放著一張紙條,隻有兩個字:

“三姐。”

沈清辭愣住了。

三姐?

她是沈家這一輩的第三女,二姐沈清韻是嫡長女,三妹沈清淺是庶女,按理說,她應該叫沈清淺“三妹”,而不是被叫“三姐”。

除非——

送東西的人,比她還小。

她想起方纔請安時,大舅母說的那句話:“你還有兩位表妹,今日身子不適,冇來請安。”

兩位表妹。

一個叫顧雲卿,一個叫顧雲姍。

是顧府嫡出的姑娘,真正的千金小姐。

她們為什麼給她送衣裳?

她們和沈清淺有什麼關係?

那個傳話的小丫鬟,又是誰的人?

沈清辭抱著那包衣裳,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忽然感到一陣涼意。

不是冷。

是這座深宅大院,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深得看不見底。

深得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她低頭看著那包衣裳,輕聲說:

“娘,你說要識人。可這裡的人,我怎麼一個都看不透?”

冇有人回答她。

隻有風穿過破敗的窗紙,發出嗚咽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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