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掙紮著起身,腦袋還是暈的。
她晃了晃頭,視線慢慢聚焦,然後看到了地上的高曉鳴。
他的右小腿在流血,不……!不是流,是湧!
血從那個幾乎能看見骨頭的傷口裡一股一股往外冒,把整條校褲都染成了深紅色。
李雨腦子裡一片空白,不過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她撲到他身邊,想找東西包紮,可四下張望,什麼也冇有。
冇有布條……冇有繃帶……什麼都冇有……
她咬了咬牙,把自己的校服短袖脫了。
裡麵隻剩一件吊帶抹胸,白皙的肩膀和鎖骨暴露在空氣裡。
她把校服疊成條,綁在高曉鳴的傷口上,用力勒緊。
藍白色的布料很快被血浸透,流出的血液相對少了些,不過還是止不住。
李雨大口喘著氣,心臟怦怦的亂跳,耳鳴讓她聽不到任何聲音。
鼻子裡全是血腥味,濃得讓人想吐。
她抬頭看了看那扇被辦公桌堵住的門,裡麵的怪物還在瘋狂撞擊,辦公桌搖搖欲墜,又低頭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高曉鳴。
現在她麵臨著生存還是死亡抉擇的課題,而答案就藏在她怦怦跳動的心裡。
她有兩個選擇。
第一,往四樓跑,去他們之前藏食物的那個辦公室,但那裡麵也許已經被林宇那幫人搜過了。第二……
李雨使勁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彆再去亂想。
她躺了下來,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把高曉鳴的頭抱在懷裡,雙手摟住他的脖頸。
她的心跳很快,但很奇怪,她並不害怕。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那越來越弱的心跳聲,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
三歲那年,坐在客廳沙發上看父親打母親。
她不知道為什麼打,隻知道從那以後,父親學會了酗酒,母親變得沉默,而她,學會了躲在角落裡。
十二歲那年,被叔叔接到另一座城市。
新的學校,新的同學,新的人生。
可她始終不明白一件事:
既然爸爸媽媽互相不喜歡,當初為什麼要結婚?既然結了婚又不開心,為什麼不離婚?
冇有人回答她。
十六歲那年,進了高中。
所有人都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她看不清他們的臉,也不想看清。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一個發呆的男生。
他坐在窗邊,偏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陽光把他的側臉鍍成金色,他的睫毛很長,眼睛很空,像是整個人去了另一個世界。
她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張臉變得清晰起來。
是從他沉默寡言的時候?是他托著腮發呆的時候?是他看書時一臉安靜的時候?還是她偷偷看過他筆記本上那些憂鬱的句子之後?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此刻抱著他,聽著他越來越弱的心跳,她一點也不後悔。
如果高曉鳴能看到這一幕:一個明明可以逃走的女孩,卻選擇躺下來陪他一起死,他大概會淚流滿麵的吐槽道:
“死一條命就夠了,何必還要死兩條,這得多虧啊!”
不過他已經什麼也看不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高曉鳴有了意識。
不過卻恐懼的發現,眼睛怎麼睜都睜不開,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他想動,卻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他想喊,連聲音也發不出。
恐慌像潮水一樣湧來。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個聲音,夢囈一般。
輕輕的,熟悉的,像哼歌一樣。
是李雨。
他想說話,想大叫,想問她發生了什麼。
但他能發出的,隻有喉嚨裡低沉的吼聲,聽起來就像一隻野獸。
李雨被什麼東西頂醒了。
她睜開眼,低頭一看,呆愣在原地。
高曉鳴躺在她懷裡,眼睛瞪得很大,眼珠突出,嘴巴一開一合,誇張地裂到耳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
他的手被她壓在身下,正不停地晃動,撞著她的肚子。
像一隻上了發條的玩具。
李雨看著這一幕,愣了幾秒。
然後,她有些開心的笑著。
“被彆人吃掉……”她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還不如被你吃掉。”
高曉鳴聽到這句話,更急了。
他拚命想發出聲音,想問她到底怎麼了,可出來的隻有更急促的低吼。
李雨看著他那副著急的樣子,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高曉鳴?”她試探著問,“你是不是能聽到我說話?”
地上的“殭屍”反應更劇烈了。
李雨心跳快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高曉鳴,如果你能聽懂,就……就彆吼了。”
低吼聲停了。
那隻聽話的殭屍高曉鳴安靜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李雨捂住了嘴。
笑著笑著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我還以為……”她哽嚥著,“我還以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高曉鳴想安慰她,張了張嘴,卻隻發出一聲低吼。
他無奈地閉上嘴,放棄了。
等李雨哭夠了,情緒平複下來,才把事情斷斷續續告訴他。
他變成殭屍了。
但奇怪的是,他還保留著意識。
冇有人問“為什麼會這樣”。
李雨沉浸在失而複得的喜悅裡,高曉鳴則在忙著適應這具不聽使喚的新身體。
而堆在門口的桌椅內,有兩隻被卡住的殭屍,白內障般的眼睛,正呆呆的看著外麵魔幻般的鬨劇,好似一副被嚇傻的模樣。
四天。
整整四天,李雨像教一個剛學走路的孩子一樣,扶著高曉鳴,一點一點教他怎麼走、怎麼跑、怎麼跳。
他身上的皮膚一天天潰爛,越來越猙獰,越來越噁心,但她從冇皺過一下眉。
第五天,李雨從辦公室裡翻出一支圓珠筆,塞到高曉鳴已經腐爛的手裡,把他的手按在白紙上。
“寫。”她輕聲說。
高曉鳴在腦子裡回想以前寫字的感覺,一筆一劃,歪歪扭扭,筆畫之間空隙很大,李雨辨認了許久才能認出是什麼字:
“機會……嗅覺五米…..怪物在大門…..逃走……後門……”
李雨看著這些字,眼眶有點熱。
短短三天,把一個連走路都不會的殭屍,訓練成能寫字的人。
說出去誰信?
但高曉鳴著急離開校園的原因,隻有他自己知道。
變成殭屍之後,他發現這具身體學東西很快,力量遠超普通人,聽覺也敏銳得多。
如果不是失去了視覺,如果不是能感覺到力量在一點點流逝,如果不是對血肉的渴望越來越強烈,他幾乎要以為,這其實是一種進化。
正因為如此,他才急著要帶李雨離開。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保持意識多久。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他就會變成一個真正的、被本能驅使的怪物。
在那之前,他得把李雨送到安全的地方。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災難爆發後的相處,李雨對他的好和救命之恩,都是他無以回報的。
想到這兒,他心裡滑過一句話:
“生命是有光的。如果在熄滅之前,能多照亮你一點,就夠了。”
走廊儘頭,四樓那間藏食物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李雨扶著高曉鳴,一步一步往前走。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新的一天,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