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濟世醫學院的鐘聲準時響起,驚起簷角幾隻靈雀。
沈清辭立於書案前,指尖輕撫那枚狐形玉佩。一夜過去,玉佩表麵流轉的微光似更溫潤了些,貼在掌心時,隱隱有暖意滲入經脈,與體內玄璃留下的那縷本命狐息遙相呼應。
“院長。”門外傳來林晚晴恭敬的聲音,“今日辰時三刻,有十二名新生入院考覈,您可要親臨?”
沈清辭收起玉佩,麵上恢複平日清冷神色:“去。告訴齊教習,考覈按甲等標準來,不必因我在場而放寬。”
“是。”林晚晴應聲,卻未立即離開,猶豫片刻又道,“院長,昨夜弟子整理藏書閣時,發現一卷關於南疆蠱術的殘本,其中提到一種‘幻顏蠱’的變種解法,與您編纂的《毒經新編》第三章所述有出入……”
沈清辭推門而出,看向眼前這個細心聰慧的少女。晨光中,林晚晴穿著洗得發白的學院製式青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中捧著幾卷泛黃書冊,眼中帶著求證的光芒。
“說來聽聽。”沈清辭邊走邊道。
兩人沿迴廊往考覈場走去,林晚晴翻開殘本,指著其中一行模糊字跡:“您看,這裡說‘幻顏蠱’入骨後,若強行以金針刺穴逼出,反會激發蠱蟲釋放最後毒液,毀損麵容。而《毒經新編》第三章則寫道,以靈力包裹金針,輔以冰魄草汁液,可令蠱蟲休眠後再行取出……”
沈清辭腳步微頓。
左臉早已光滑如初,可“幻顏蠱”三字仍能勾起深埋的記憶——那些被欺辱的日子,銅鏡中那張佈滿可怖腫塊的臉,還有柳氏與沈玉嬌得意而惡毒的嘴臉。
“殘本所言不假。”她平靜道,“但那是指尋常醫者的解法。我當年體內蠱蟲,已被下蠱者用特殊手法催至成熟期,若按常規手段,確實會適得其反。”
她看向林晚晴,目光溫和:“你可知我為何要在《毒經新編》中改動此法?”
林晚晴思索片刻,眼睛漸亮:“因為您用了更霸道的手段——不是逼出,而是煉化?”
沈清辭頷首:“蠱蟲亦是生靈,既有毒性,亦可轉化。我以本命靈力為爐,玄璃的狐息為火,將蠱蟲煉化成純粹能量,反哺受損經脈。此法凶險,需醫者自身修為至少達到元嬰期,且要有極強的靈力控製能力,故未在書中詳述。”
她停下腳步,轉身麵對少女:“晚晴,醫道浩瀚,典籍所載未必全對,也未必全錯。重要的是明辨病根,知常達變。你發現疑處能主動求證,這很好。”
林晚晴臉頰微紅,鄭重行禮:“弟子謹記。”
說話間,兩人已至考覈場。這是一方青石鋪就的廣場,中央立著九尊形態各異的銅人,身上密密麻麻標註著穴位。十二名少年少女侷促地站在場邊,最大的不過十八,最小的才十四歲,衣衫有綾羅亦有粗布,眼中卻都閃著相似的期待與忐忑。
負責考覈的齊教習見沈清辭到來,忙上前行禮。沈清辭擺擺手,在觀禮席首位坐下:“開始吧。”
第一項考的是辨藥。十二張木案上各擺著三十味藥材,有的完整,有的切碎,有的已被炮製成片、丸、粉狀。考生需在一炷香內辨識所有藥材,寫出名稱、性味、歸經及主要功效。
香點燃,場中隻剩紙筆摩擦聲。沈清辭目光掃過眾人,落在最左側那個瘦小的女孩身上——她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手指卻穩得出奇,每拿起一味藥,並不急於下筆,而是先觀察、嗅聞,甚至取少許在舌尖輕嘗,再從容書寫。
“那孩子叫蘇小碗,北境逃荒來的孤兒,在城中藥鋪做了三年學徒。”齊教習低聲道,“識字不多,但認藥的本事,連幾個老藥師都稱讚。”
沈清辭點頭,目光又移向另一側。一個錦衣少年正眉頭緊鎖,對著幾味切碎的根莖類藥材犯難,額角已滲出細汗。
香燃過半,變故突生。
右側一個胖碩的少年突然悶哼一聲,手中藥材跌落,雙手捂腹,麵色迅速慘白,額上冷汗涔涔。
“怎麼回事?”齊教習起身。
那少年已說不出話,身體蜷縮倒地,嘴唇發紫。旁邊考生驚呼退開。
沈清辭已閃身至場中,指尖搭上少年腕脈,靈力探入,神色一凜:“他誤食了‘鬼麵菇’碎片。”
鬼麵菇,形似普通香菇,卻有劇毒,誤食後半個時辰內若不救治,必損心脈。這味毒菇本不該出現在考覈藥材中——
沈清辭餘光掃過木案,發現盛放菌菇類的藥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幾味外形相似的菇類混在了一起。是意外,還是有人動了手腳?
此刻無暇深究。少年已開始抽搐,毒素正在攻心。
“取銀針,冰魄草汁,金線蓮三錢,速去!”沈清辭語速極快,手下未停,一掌按在少年心口,精純靈力湧入,護住心脈。
林晚晴已飛奔取來藥箱。沈清辭接過銀針,三枚長針瞬發,刺入少年膻中、巨闕、神闕三穴,針尾顫動,發出低鳴。她又取短針七枚,沿心經要穴一路刺下,形成一道靈力鎖鏈,將毒素暫時困在胸腹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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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童將搗好的冰魄草汁遞來。沈清辭以靈力裹住汁液,自銀針導入穴位,極寒之氣順經脈蔓延,所過之處,肆虐的毒素如遇天敵,收縮凝固。
但這隻能暫緩。鬼麵菇之毒詭譎,冰魄草雖能壓製,卻無法根除,需以金線蓮為主藥配製解藥。
“院長,金線蓮!”林晚晴捧著剛稱好的藥材跑來。
沈清辭接過,卻未立即配藥,而是雙指併攏,點在少年眉心,一縷極細的靈力探入其識海——果然,毒素中混著一絲極隱晦的陰寒氣息,非天然鬼麵菇所有。
有人下毒,且是針對考覈而來。目標是誰?這少年,還是……
她猛然抬頭,目光如電掃過全場。考生們驚恐未定,齊教習和幾位助教正維持秩序,一切看似正常。
冇有時間了。少年氣息已弱。
沈清辭收迴心神,掌心靈力騰起淡金色火焰——不是真火,而是她以醫道修為凝成的“淬靈焰”,可淬鍊藥性,驅除雜質。金線蓮投入焰中,迅速化為一團碧色藥液,與冰魄草汁相融,又加入幾味輔藥,最終凝成三顆龍眼大小的青色藥丸。
她取出一顆,捏開少年牙關送入,靈力助推藥力化開。另兩顆交給林晚晴:“每隔半炷香服一顆,服後以溫水送下,你親自照料。”
少年服下藥後,麵上青紫漸退,呼吸趨於平穩。沈清辭又運針半刻,確認毒素已被壓製,才緩緩收手。
“齊教習。”她起身,聲音不大,卻讓全場瞬間安靜,“徹查所有考覈藥材來源。今日考覈暫停,所有考生暫留彆院,未有結論前,不得離開。”
她目光再次掃過那十二張年輕麵孔,在某個瞬間,捕捉到一絲極快閃過的異樣情緒——不是恐懼,而是失望。
有人希望出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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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醫學院議事廳。
齊教習將調查結果呈上:“藥材是昨日從‘百草堂’采購的,入庫時由李、王兩位藥師共同查驗,記錄上並無鬼麵菇。但裝菌菇的盒子底部,發現有細微的粉末殘留,經辨認為鬼麵菇研磨後的碎末。”
“也就是說,有人將鬼麵菇粉末撒在了其他菇類上,考覈時考生翻動藥材,粉末沾染手指,若再碰觸口鼻或傷口,便會中毒。”沈清辭指尖輕叩桌麵,“那孩子手上可有傷口?”
“有。”林晚晴介麵,“蘇小碗說,她看見陳實——就是中毒的那位同考——考覈前右手食指有道新劃傷,還滲著血絲。”
沈清辭閉上眼。鬼麵菇毒性雖烈,但若未入口,僅憑皮膚接觸,尤其是有傷口的皮膚接觸,劑量本不足以致命。可那少年體內的毒素濃度,分明是誤食了碎片纔有的量。
除非……
“他考覈時可有進食飲水?”
齊教習搖頭:“考覈規矩,一炷香內不得飲食。”
“那他觸碰菇類粉末後,可曾下意識咬過手指?”沈清辭睜開眼,“人在緊張時,常有此類小動作。”
廳內眾人恍然。若少年沾染粉末後,因緊張啃咬手指,毒素便順傷口入體,與直接誤食無異。
“查到了!”一名助教匆匆進來,“百草堂的夥計說,昨日采購藥材時,有個戴鬥笠的男子在堂外徘徊,形跡可疑。夥計記得那人左手缺了小指。”
缺指?沈清辭心中一動。
夜宸推門而入,玄衣上還帶著風塵之氣,顯然剛趕回。“南境殘餘邪修的清剿名單裡,有個綽號‘斷指老蠱’的漏網之魚,左手缺小指,擅用毒蠱。”他將一卷畫像放在桌上,“是他。”
畫像中人枯瘦如柴,鬥笠下隻露出半張臉,但左手缺失的小指清晰可見。
“邪修為何要對一個醫學院新生下手?”齊教習不解。
“不是針對那孩子。”夜宸看向沈清辭,“是針對你,清辭。邪修組織雖滅,但仍有極端餘孽憎恨終戰的一切。你建立的醫學院,正在改變大陸醫道傳承的格局,打破某些人壟斷醫術、愚弄民眾的舊秩序。”
他展開另一卷情報:“過去半年,九域內已有十七起針對平民醫館、義診大夫的襲擊事件,手法相似,都是製造‘意外事故’,令民眾對新興醫生產生恐懼。這次,他們是盯上了你這座‘醫道聖地’。”
沈清辭握緊掌心玉佩,冰涼觸感讓她冷靜下來:“陳實現在如何?”
“已無大礙,服下第三顆藥丸後毒素儘除,隻是身體虛弱,需休養幾日。”林晚晴回道,“他還說……想繼續參加考覈。”
“告訴他,好好養傷。考覈之事,醫學院會給他一個公正的安排。”沈清辭起身,“今日之事,對外隻說藥材保管不當,考生誤觸毒菇。‘斷指老蠱’的線索,暗中追查。”
她看向夜宸:“南境殘餘,比我想的還要頑固。”
“喪家之犬最後的反撲罷了。”夜宸眼中閃過冷意,“我已傳令暗影閣各分舵,加大搜捕力度。他們既敢伸手到這裡,就要做好被斬斷爪牙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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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沈清辭獨自留在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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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種種在腦中回放:中毒的少年,缺失小指的邪修,還有……那枚“溯光玨”。
她取出玉佩,置於燈下。柔和的靈光自玉佩內部溢位,在空氣中緩緩流淌,竟隱約勾勒出一些模糊的畫麵碎片——
那是她完全陌生的場景:高聳入雲的金屬建築,閃爍的奇異燈光,穿著古怪服飾的人群匆匆走過。畫麵一閃,又變成一間滿是儀器設備的房間,一個背影正低頭操作著什麼,那人轉過身來……麵容竟與藍雅有七八分相似!
沈清辭心跳驟急,伸手欲觸碰那光影,畫麵卻瞬間消散。玉佩恢複平靜,彷彿剛纔一切隻是幻覺。
她怔怔坐了許久,直到夜宸推門進來。
“聽晚晴說,你晚膳冇用。”他將食盒放在桌上,見她神色有異,皺眉道,“怎麼了?”
沈清辭將方纔所見說了。夜宸沉吟片刻,執起玉佩仔細端詳:“玄璃信中說,這‘溯光玨’可窺見時光長河碎片,但需特定條件觸發。你今日情緒波動劇烈,又接觸了邪修毒物,許是這些因素無意間引動了玉佩靈力。”
“那畫麵中的人……是藍雅嗎?”沈清辭低聲問,“或者說,是‘藍雅’所在的那個世界?”
“或許是,或許隻是時光折射的幻影。”夜宸將她攬入懷中,“清辭,無論你看到什麼,那都是過去。現在的你,在這裡。”
溫暖的氣息包裹著她。沈清辭靠在他肩頭,閉上眼:“我知道。隻是……若真能看見,我還是想弄明白,那道白光究竟是什麼,為何偏偏選中了我。”
“那就等明年暮春,我們去狐岐山,讓玄璃幫你一探究竟。”夜宸撫著她的長髮,“但答應我,在那之前,不要獨自嘗試催動這玉佩。時光之力玄奧莫測,玄璃既說要它相助,自有道理。”
沈清辭點頭,又想起白日的事:“那些邪修餘孽……”
“交給我。”夜宸聲音轉冷,“他們既敢在醫學院動手,就該想到後果。七日之內,‘斷指老蠱’必會落網。”
窗外月色清冷。沈清辭望向夜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還是侯府那個備受欺淩的嫡女時,也曾這樣仰望星空,覺得命運如此不公。
而今,她已能執掌自己的命運,還能為更多人撐起一片天。
“夜宸。”她輕聲喚。
“嗯?”
“謝謝你在。”
回答她的是收得更緊的擁抱,和落在發間的一個輕吻。
不遠處,學員寢舍還亮著幾盞燈。林晚晴正坐在窗邊,就著燭光翻閱那捲蠱術殘本,不時在筆記上添幾筆。隔壁房間,蘇小碗已沉沉入睡,枕邊放著今日考覈時用過的毛筆——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支屬於自己的筆。
更遠的帝都街巷,百草堂已打烊,掌櫃正覈對賬目,渾然不知白日賣出的藥材險些釀成大禍。而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裡,一道枯瘦的身影縮在破廟角落,缺了小指的左手正顫抖著調配新的毒粉。
月光平等地灑在每個人身上,照見善與惡,希望與執念,新生與餘燼。
而漫長的一日,終於落下帷幕。
(第70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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