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濟世醫學院”雕花木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駁光影。
沈清辭站在講壇前,一襲月白醫袍,長髮僅用一根青玉簪挽起。左臉光潔如玉,昔日腫塊早已無蹤,露出原本傾世的容顏。台下坐著三十餘名年輕學子,有男有女,個個神情專注。
“昨日我們講到了‘靈脈與經絡’的對應關係。”她的聲音清澈平穩,手中一枚銀針在指尖輕轉,泛著淡淡靈氣光華,“今日要講的是,當患者體內存有邪氣殘留時,如何以針引氣,卻不傷其本元。”
她抬手示意,兩名醫童抬上一具等身木偶。木偶身上標記著密密麻麻的穴道與靈脈走向,其中數條靈脈被塗成暗紅色,模擬邪氣侵染之狀。
“看仔細。”
沈清辭手腕輕抖,三枚銀針破空而出,精準刺入木偶膻中、氣海、靈台三處大穴。針尾輕顫,發出細微嗡鳴。她未觸銀針,隻以指尖淩空虛劃,那三枚銀針便如被無形絲線牽引,緩緩旋轉,針尖泛起的靈氣如漣漪般擴散,將暗紅色區域一點點逼退。
“引而不發,驅而不傷。”她邊演示邊講解,“關鍵在‘控’字。醫者靈力須比邪氣精純三倍以上,方可駕馭此術。靈力不足者,萬不可貿然嘗試,否則反遭邪氣反噬。”
台下傳來一片輕微的抽氣聲。一名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舉起手,得到示意後起身行禮:“院長,若患者邪氣已侵心脈,又當如何?”
沈清辭看向少女,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女孩名叫林晚晴,出身平民醫戶,天賦與勤奮皆是這屆學子中的佼佼者。
“問得好。”她指尖一收,三枚銀針飛回掌心,“邪氣入心脈,便不再是單純的驅邪,而是‘置換’。需以自身精純靈力為引,在患者心脈旁構築臨時靈脈通路,將邪氣徐徐導出,再以溫和藥力溫養受損之心脈。此法凶險,需醫者至少達到金丹修為,且對靈力控製要求極高。”
她頓了頓,看向所有學子:“三月後的小考,我會親自演示此術全過程。而你們現在要做的,是打好基礎——將《靈樞針譜》前九卷所有穴道、靈脈走向、行鍼手法,練至閉目可辨、抬手即準的程度。”
課堂內響起整齊的應諾聲。
就在這時,講堂門被輕輕推開。一道頎長身影斜倚門框,玄衣墨發,眉眼深邃,正是夜宸。他並未打擾授課,隻是安靜地站在光影交界處,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時,冷峻的輪廓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沈清辭自然感知到他的到來,麵上不動聲色,繼續講解下一個要點,耳根卻微微泛紅。台下幾名敏銳的學子交換了促狹的眼神,又趕緊低下頭假裝記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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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上午的授課結束。
學子們行禮後魚貫而出,幾個膽大的在經過門口時,偷偷瞄了眼那位傳說中的“夜尊主”,又紅著臉匆匆跑開。
沈清辭整理著講台上的醫書,頭也不抬:“今日怎麼有空過來?不是說要去處理南境那幾個殘餘的邪修據點嗎?”
夜宸走進講堂,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厚重的典籍,靈力微運,書籍便整齊地飛回後方書架原位。“昨夜便處理乾淨了。不過是一群喪家之犬,掀不起風浪。”他走到她身邊,執起她的手,指尖輕輕撫過她腕間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淺痕——那是終戰留下的印記,“倒是你,昨夜又熬夜編寫教材了?”
“隻是稍晚了些。”沈清辭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毒經新編》還差最後三章,我想在仲夏祭典前完成。”
夜宸輕歎一聲,另一隻手撫上她的發頂:“玄璃前日來信還特意叮囑,讓我盯著你休息。它說你在修真界時就有這毛病,一旦投入醫毒研究,便不知晨昏。”
提到玄璃,沈清辭眼中漾起溫柔笑意:“它和族人在狐岐山可還好?”
“信中說,靈狐一脈遷回祖地後,血脈封印逐漸解除,已有七隻幼狐開啟了靈智。”夜宸從懷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簡,靈力注入,玉簡上方浮現出一幅活動影像:雲霧繚繞的青山之間,數隻毛色各異的靈狐在瀑布邊嬉戲,為首的正是通體雪白的玄璃。它似乎感知到影像正在被觀看,竟抬頭望向這邊,眨了眨靈動的眼睛,前爪抬起揮了揮。
影像最後定格在一行靈力凝成的字跡上:“清辭,勿忘約定。待狐岐山萬櫻盛開時,攜酒來。”
沈清辭看著那行字,眼眶微熱。終戰之後,玄璃的真實身份徹底揭曉——它並非普通的靈狐,而是上古靈狐守護者一脈最後的純血後裔,肩負著引領族人復甦、重續傳承的使命。分彆那日,狐岐山尚是初春,玄璃站在山門前回頭望她,眼神裡有不捨,更有屬於守護者的堅定。
“萬櫻盛開,應是明年暮春了。”她輕聲說,“到時我們一起去。”
“自然。”夜宸收起玉簡,轉而提起另一事,“你父親午時會到。”
沈清辭一怔:“父親?他前日不是傳信說,要巡視北境新築的防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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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你最近忙於醫學院事務,連國公府都少回,他便提前結束了巡視,繞道過來看你。”夜宸眼中帶著笑意,“嶽父大人還特意交代,要我‘看著你好好吃飯’。”
聽到“嶽父大人”這個稱呼,沈清辭臉頰微紅。三個月前,她與夜宸在天玄大陸與修真界的見證下,舉行了那場被後世稱為“蒼穹之禮”的婚禮。父親沈擎蒼親手將她交到夜宸手中時,這位鐵血一生的靖國公,眼眶分明是紅的。
“那……我們去前廳等吧。”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林晚晴那孩子,我想重點培養。她今日提的問題,已觸及高階醫理的門檻。”
兩人並肩走出講堂,沿著迴廊朝醫學院前廳走去。廊外庭院中,新移植的靈植已吐露嫩芽,幾個學子正在藥圃邊練習辨識草藥,低聲討論著藥性相生相剋之理。
夜宸看著這生機勃勃的景象,緩緩道:“你建立這所醫學院不過半年,卻已改變了大陸許多事。昨日我還收到東境薑國國主的謝函,說他們派來的三名醫官學成歸國後,控製了境內蔓延的‘熱瘴症’,救民數萬。”
“這才隻是開始。”沈清辭望向遠處正在擴建的校舍工地,“我的目標,是在大陸九域各建一座分院,讓無論出身貴賤、有無修煉天賦之人,隻要心懷濟世之念,皆有機會學醫。”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卻堅定:“夜宸,你知道嗎?前世我學醫,最初隻是為了在傭兵任務中活下去。後來‘上帝之手’的名號響了,救的人多了,卻總覺得少了什麼。直到來到這裡,成為沈清辭,經曆過絕望,也握住了希望,我才明白——醫術不應隻是強者手中的工具,更該是照進黑暗的一束光。”
夜宸停下腳步,轉身麵對她,深深看進她眼中:“這束光,你已經點亮了。”他執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而我會永遠站在光裡,與你並肩。”
陽光正好,灑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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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初,靖國公沈擎蒼的馬車抵達醫學院正門。
沈清辭與夜宸已在門前等候。沈擎蒼一身便服翻身下馬,隨行的隻有四名親衛。半年過去,這位國公爺眉宇間的沉鬱之色消散不少,鬢邊雖添了白髮,精神卻愈發矍鑠。
“父親。”沈清辭上前行禮。
沈擎蒼仔細端詳女兒,見她氣色尚好,眼中才露出滿意之色,隨即又板起臉:“聽說你昨日又過了子時才歇息?”
沈清辭無奈地看了一眼夜宸,後者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嶽父放心,昨夜我盯著她,亥時末便睡了。”
“那就好。”沈擎蒼這才露出笑容,又看向夜宸,“宸兒,南境之事處理得如何?”
三人一邊朝內走,一邊交談。沈擎蒼此次前來,除探望女兒外,也帶來了幾件重要訊息:大陸各國在終戰後簽署的《蒼穹之盟》已正式生效,九域通商之路全麵開通;原邪修組織的殘餘勢力基本肅清,唯有一些零散據點還在清剿;而修真界與天玄大陸之間的往來通道,已在雙方協商下建立起穩定有序的管理規則。
“還有一事。”在前廳落座後,沈擎蒼從懷中取出一卷金邊詔書,“陛下與修真界三大宗門商議後,決定在帝都設立‘蒼穹閣’,統協兩界事務。閣主之位,陛下屬意於你二人共同擔任。”
沈清辭與夜宸對視一眼。此事他們早有耳聞,卻冇想到詔令來得如此之快。
“父親,醫學院初創,我實在分身乏術。”沈清辭誠懇道,“夜宸身上也還擔著暗影閣的重整之責。”
沈擎蒼擺擺手:“陛下也知道你們忙。所以這詔書上寫得明白,‘蒼穹閣’初建前三年,隻需每季末參會一次,平素事務由副閣主處理。這不僅是職務,更是一種象征——象征終結那場浩劫的兩位守護者,仍在守護這片大陸的秩序。”
話說到這份上,已無推辭餘地。沈清辭雙手接過詔書,感受到其上承載的重量與期許。
午膳設在醫學院的清風堂。菜肴不算奢華,卻樣樣精緻,多是藥膳。沈擎蒼嚐了幾口,點頭稱讚:“這茯苓雞湯燉得恰到好處,藥性溫和,不奪食材本味。是辭兒你調的方子?”
“是晚晴那孩子帶著廚娘試了三次才成的。”沈清辭微笑,“她說父親常年在邊關,早年落下寒濕之症,這道湯正適合溫養。”
沈擎蒼拿著湯匙的手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動容。他沉默片刻,才低聲道:“這些年,為父虧欠你太多。”
“父親,”沈清辭為他添了一勺湯,“往事已矣。如今我們一家人能這樣坐著吃飯,便是最好的。”
夜宸適時舉杯:“嶽父,清辭,敬今日團圓,敬來日長安。”
三隻瓷杯輕輕相碰,發出清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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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沈擎蒼後,已是申時。
沈清辭回到書房,準備繼續編寫《毒經新編》。推開房門,卻見書案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卷古樸的獸皮卷軸,卷軸旁放著一枚晶瑩的狐形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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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一動,上前展開卷軸。卷首赫然是玄璃熟悉的字跡:
“清辭親啟:
見字如晤。
狐岐山近日落了一場靈雨,後山沉睡百年的‘溯影花’竟一夜綻放。族人長老說,此花開放,意味著時空裂隙趨於穩定,過往遺憾或有機會彌補。
我知你心中始終存著一念——關於藍雅真正的來曆,關於那道將你送來此世的白光。附上玉佩乃我族傳承之寶‘溯光玨’,持之可短暫窺見時光長河中的碎片。若你想尋找答案,待萬櫻盛開時,我可助你一探。
然時光之道玄奧莫測,即便窺見,亦不可強求更改。願你明白。
另:熬夜之習必須改!夜宸若監督不力,我來日必找他算賬。
玄璃
留”
沈清辭握著卷軸的手微微顫抖。她拿起那枚狐形玉佩,觸手溫潤,內裡彷彿有流光緩緩轉動。
藍雅。這個名字已很久未被想起了。她早已接納了沈清辭的身份,將前世的記憶封存在心底最深處。可偶爾午夜夢迴,那道白光,那個未完成的任務,那些遙遠的現代畫麵,還是會悄然浮現。
她真的……還能找到答案嗎?
“在看什麼?”夜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顯然已進來一會兒,隻是未曾打擾。
沈清辭將卷軸遞給他。夜宸快速閱過,眉頭微蹙,隨即舒展。他走到她身邊,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你想去尋那個答案嗎?”
沈清辭靠在他肩上,良久,才輕聲說:“我不知道。現在的我很完整,有父親,有玄璃,有你,有醫學院,有我想守護的一切。前世種種,似乎已不那麼重要了。”
“但心結仍在。”夜宸一針見血,“否則你不會在編撰《毒經新編》時,無意識地將現代醫學術語轉化為這個世界能理解的表述。”
沈清辭啞然。她確實在這麼做,彷彿是一種本能,想要將兩個世界的智慧融合、留存。
“明年暮春,我陪你去狐岐山。”夜宸吻了吻她的發頂,“無論能否找到答案,無論答案是什麼,你都是沈清辭,是我的妻子,是這片大陸的‘鬼手聖醫’,是萬千學子敬仰的院長。”
他退開一步,雙手捧起她的臉,望進她眼中:“而我會一直在這裡,在你轉身就能看到的地方。”
窗外傳來學子們下課後的談笑聲,遠處工地傳來有節奏的夯土聲,夕陽的餘暉將書房染成溫暖的橙色。沈清辭看著眼前人深情的眼眸,感受著掌心玉佩傳來的溫度,心中那片關於前世的小小迷霧,忽然就散了。
答案或許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此刻緊握在手中的真實。
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一吻:“好,明年暮春,我們一起去狐岐山看櫻花。”
至於那道白光,那個未解的謎——若命運願意揭曉,她便坦然接受;若終究無緣得知,她也已擁有了足夠照亮餘生的光。
畢竟,涅盤重生之後,她已不再是獨自在黑暗裡摸索的藍雅,也不是在侯府角落瑟瑟發抖的沈清辭。
她是執掌光與暗、生與死,被愛包圍,也深愛著這個世界的——
沈清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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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醫學院各處亮起溫和的靈燈。
沈清辭坐在書案前,攤開空白紙頁,提筆寫下《毒經新編》最後一章的標題:
“第十章:毒與醫的儘頭——生命的慈悲”
筆尖遊走,字跡清雋有力。窗外星空璀璨,仿若無數雙注視著人間的眼睛,溫柔而沉默。
而在遙遠的狐岐山,雪白的靈狐立於懸崖之巔,望向帝都方向,耳尖微動,彷彿聽到了某個約定被鄭重許下的聲音。
它抬起頭,望向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唇角(如果狐狸有唇角的話)彎起一個極人性化的、欣慰的弧度。
然後轉身,輕盈地躍入月色籠罩的山林深處。
山風拂過,萬櫻樹的花苞在枝頭輕輕顫動,等待著屬於它們的盛開時節。
(第70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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