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帝都西郊,廢棄的城隍廟。
夜風穿過破敗的窗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供台上殘存著半截紅燭,燭火搖曳,映出地麵上幾道拖曳的血痕。
夜宸立於廟堂中央,玄衣幾乎融於陰影。他垂眸看著手中一枚漆黑的骨製令牌,令牌正麵刻著扭曲的符文——那是邪修組織“噬魂殿”餘孽的身份信物。三日前,暗影閣的探子循著藥材線索,在城南黑市找到了這枚令牌的賣家,一個專銷贓物的老扒手。
那老扒手說,令牌是一個左手缺指的男人典當的,換了二十兩銀子和一包乾糧。
“閣主。”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廟門外,單膝跪地,“西邊三裡處的土地廟有發現,血跡未乾,還有這個。”來人雙手呈上一塊撕碎的布條,布料粗劣,邊緣染著暗褐色血汙,上麵沾著些許灰白色粉末。
夜宸接過布條,指尖撚起粉末,在鼻端輕嗅——鬼麵菇研磨後的殘渣,混合著某種抑製傷口潰爛的金瘡藥氣味。
“受傷了還敢用這種劣質藥粉,真是自尋死路。”他聲音冷淡,“追。”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城隍廟,融入夜色。
夜宸並未立即動身,而是緩步走向供台後方。那裡有座歪倒的泥塑神像,神像底座下壓著一方鬆動的石板。他移開石板,露出下方一個僅容孩童通過的狹小洞口,洞口邊緣有明顯攀爬摩擦的痕跡。
果然在這裡躲藏過。
他屈指一彈,一縷幽藍色火苗飄入洞中。火光照亮狹窄的地穴,裡麵散落著幾個發黴的饃饃、一個破水囊,還有幾枚鏽跡斑斑的銅錢。最深處,用石塊壓著一本薄冊子。
夜宸靈力微運,冊子飛入掌心。冊頁泛黃,封麵無字,翻開後,內裡是用鮮血寫就的歪斜字跡,記錄著種種陰毒蠱術與配毒之法。在最後幾頁,字跡越發淩亂,內容卻讓夜宸眼神驟冷。
“……蒼穹之盟,偽善之約……噬魂殿雖滅,吾道不孤……當以血喚醒沉睡之靈……醫學院,第一滴血……”
後麵字跡模糊不清,似乎書寫者心神激盪,又或傷勢加重。
“喚醒沉睡之靈?”夜宸合上冊子,眸中寒光閃爍。
終戰時,邪修首領“噬魂老祖”臨死前曾嘶吼,說他們在九域地脈深處埋下了“種子”,待時機成熟便會甦醒。當時所有人都以為那是敗犬的狂言,如今看來……
他掌心騰起幽焰,將冊子燒成灰燼。不管這“斷指老蠱”知道多少,都不能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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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濟世醫學院。
沈清辭正在藥廬中演示“九轉金針法”的第三種變化。台下坐著二十餘名通過考覈的新生,陳實也在其中,臉色仍有些蒼白,眼神卻格外專注。
“金針入穴,三分靠手法,七分靠感知。”沈清辭手持銀針,針尖在燭火下泛著寒芒,“人體經脈如江河,穴位如湖澤,你們要學的不僅是記住它們的位置,更要學會‘聽’到它們的氣息流動。”
她示意陳實上前,讓他伸出右手。少年手腕上還纏著紗布,那是前幾日毒發時自己抓撓留下的傷口。
“放鬆。”沈清辭指尖輕點他腕間內關穴,一縷溫和靈力探入,“感受我的靈力走向——它從手厥陰心包經入,過勞宮,至中衝,再折返……”
陳實閉目凝神,額角滲出細汗。數息後,他忽然開口:“院長,您……您的靈力在過郤門穴時,是不是刻意繞開了我傷口附近鬱結的血氣?”
沈清辭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這少年感知之敏銳,遠超預期。
“不錯。”她收回靈力,“你傷口雖愈,但皮下仍有淤滯,若強行通過,會引發刺痛,反擾你心神。行鍼之道,當避實就虛,順水推舟。”
她轉向所有學子:“今日所授‘九轉金針法’,並非要你們死記硬背那九種變化,而是要明白——法無定法,針隨心動。病人的身體狀況時刻在變,你們的針法也要隨之而變。”
一堂課講罷,已是暮色四合。
學子們行禮散去,藥廬中隻剩沈清辭與林晚晴整理器具。陳實磨蹭到最後,忽然深深一揖:“院長,那日救命之恩,學生冇齒難忘。學生……學生想拜您為師,學習真正的醫道!”
沈清辭擦拭銀針的手頓了頓:“為何想學醫?”
陳實抬起頭,眼中閃著執拗的光:“學生家鄉在西南邊陲,十年前鬨瘟疫,全村死了一半人。我爹孃就是那時冇的。來收屍的官差說,若是城裡的大夫肯早些來,或許能多活幾個人。”他握緊拳頭,“學生不服。憑什麼平民百姓的命,就比城裡人賤?學生要學醫,學成了就回鄉,讓鄉親們生病時,不用再求人。”
藥廬內安靜片刻。林晚晴看向沈清辭,欲言又止。
“起來吧。”沈清辭放下銀針,“醫學院的規矩,所有學子皆是我的學生,冇有單獨拜師之說。你若真想學,便用功讀書,三年後的結業考覈,你若能進前三甲,我許你一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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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承諾?”陳實急問。
“許你帶著足夠的藥材、醫書,還有兩位同窗,回鄉開一座醫館。”沈清辭看著他,“但前提是,這三年,你要吃得起苦。”
陳實眼圈一紅,重重磕了個頭:“學生吃得苦!”
少年離去後,林晚晴輕聲問:“院長,您真覺得他能成?”
“心誌堅者,事未必不成。”沈清辭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況且,這世上總需要一些明知難為而為之的人。”
就像當年的她,明知前路艱險,仍選擇一步步走出侯府那座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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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時分,帝都西北八十裡,亂葬崗。
“斷指老蠱”靠在一座塌了半邊的墳包後,大口喘著粗氣。他左手缺失的小指處裹著臟汙的布條,布條已被血浸透,散發出腐臭氣味。右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那是三日前被暗影閣探子追上時留下的。
“該死的……夜宸……”他啐出一口血沫,從懷中摸出最後半塊硬饃,就著皮囊裡所剩不多的水艱難嚥下。
五天,他像喪家之犬般逃了五天。本以為在醫學院製造混亂後,能趁亂混出帝都,卻冇想到暗影閣的追蹤如此之快。那些黑衣人如影隨形,無論他躲進貧民窟的糞坑,還是藏身運菜車底,總能被找到。
“噬魂老祖……您在天之靈……看看這些偽君子……”他低聲嘶語,顫抖著從貼身衣袋裡摸出一枚漆黑的珠子。
珠子隻有指甲蓋大小,表麵佈滿細密裂紋,內裡卻隱隱有暗紅色光暈流轉。這是“噬魂殿”核心成員纔有的“魂種”,內含一絲噬魂老祖的本源魂力。老祖死前曾言,若殿中弟子麵臨絕境,可碎此珠,或有一線生機。
但他不敢。魂種碎裂的動靜太大,必會引來追兵。況且……老祖真的還留有後手嗎?
遠處傳來夜鳥驚飛的聲音。
“斷指老蠱”渾身一顫,猛地收起魂種,蜷縮身體,將氣息壓至最低。透過墳包間的縫隙,他看見三道黑影如輕煙般掠過枯樹林,停留在百丈外一處凹陷地。
“血跡到這裡斷了。”其中一人低聲道。
另一人蹲身檢視地麵:“土有翻動痕跡,他埋了什麼東西。”
“挖。”
三人迅速清理浮土,很快挖出一個淺坑,坑裡埋著一個油布包裹。包裹打開,裡麵是幾瓶毒粉、兩張人皮麵具,還有一枚刻著詭異符文的骨哨。
“招魂哨?”第三人拿起骨哨,“他想召喚什麼東西?”
“不管是什麼,不能讓他吹響。”最先開口的黑衣人環視四周,“他受傷不輕,跑不遠。分頭搜,以焰火為號。”
三人分散掠開。
“斷指老蠱”屏住呼吸,冷汗浸透破爛衣衫。那骨哨是他最後的底牌,能召喚方圓十裡內受“噬魂咒”控製的活屍。一旦吹響,雖會暴露位置,卻也能製造混亂,為他爭取逃脫時間。
可現在骨哨被挖走了。
絕望如冰水般蔓延。他顫抖著手,再次摸出那枚黑色魂種。
或許……這就是老祖說的絕境?
就在他指尖用力,即將捏碎魂種的刹那——
一道幽藍火焰無聲無息地在他身前燃起,火光中,玄衣身影緩步走出黑暗。
“找到你了。”夜宸的聲音平靜無波。
“斷指老蠱”瞳孔驟縮,猛地將魂種塞入口中,想吞下去!
但夜宸比他更快。一道無形氣勁擊中他下頜,魂種從口中飛出,落入夜宸掌心。
“噬魂老祖的魂種?”夜宸打量著黑色珠子,“他倒是對你們這些餘孽寄予厚望。”
“還給我!”“斷指老蠱”嘶吼著撲上來,缺指的左手化爪,直掏心口——竟是同歸於儘的架勢。
夜宸甚至冇動。撲到半空的老蠱身體驟然僵住,七竅滲出黑血,直挺挺摔落在地,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噬心蠱?對自己也夠狠。”夜宸漠然看著屍體。這老蠱自知不敵,竟在撲出的瞬間催動了體內本命蠱蟲,噬心而亡。
他俯身檢查屍體,從衣襟夾層裡搜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羊皮地圖。地圖繪製粗糙,標註著九個紅點,分佈在九域各處,其中一個紅點旁寫著小字:“蒼梧之淵,沉睡之眼”。
地圖背麵,用血寫著一行偈語:“九眼開,靈脈改,天翻地覆魂歸來。”
夜宸收起地圖,彈指將幽藍火焰落在屍體上。火焰無聲燃燒,片刻後,地上隻剩一小撮灰燼,隨風飄散。
三道黑影返回,單膝跪地。
“閣主,招魂哨已毀,毒粉和人皮麵具已帶回。”
“傳令九域所有分舵。”夜宸望著北方蒼茫夜色,“徹查地圖上這九個地點,尤其標註‘蒼梧之淵’之處。發現任何異常,即刻上報,不得擅動。”
“是!”
黑影散去。夜宸立於亂葬崗中,掌中那枚黑色魂種忽然輕微震顫,表麵裂紋擴散,內裡暗紅色光暈急劇閃爍,似要爆開。
他冷哼一聲,五指收攏,幽藍靈力如鎖鏈般纏繞魂種,將其徹底封印。魂種安靜下來,光芒熄滅,變成一顆普通的黑色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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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之眼……”他喃喃重複這個詞,望向帝都方向。
清辭,恐怕我們的安寧日子,不會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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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清辭在書房見到了連夜趕回的夜宸。
“人解決了?”她問,遞過一杯溫茶。
夜宸點頭,將羊皮地圖和那枚被封印的魂種放在桌上:“但發現了這個。”
沈清辭展開地圖,目光掃過九個紅點,最後停留在“蒼梧之淵”四個字上。她指尖輕觸那行小字,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這地方……我好像在哪裡聽過。”她蹙眉思索,卻想不起來源。
“蒼梧之淵位於北境極寒之地,終年冰雪覆蓋,人跡罕至。”夜宸沉聲道,“三百年前曾發生過一場大地震,地裂百丈,形成深淵。有傳聞說,那下麵鎮壓著上古凶物,但一直未被證實。”
沈清辭拿起那枚魂種,靈力探入,立刻感受到一股陰冷暴戾的意念衝擊。她迅速撤回靈力,臉色微白:“這東西……內含的魂力很邪門,不像是人類修士所有。”
“噬魂老祖修的是上古邪法‘噬魂**’,據說能吞噬他人魂魄壯大己身。”夜宸握住她的手,“清辭,邪修餘孽可能真的在謀劃什麼。這‘沉睡之眼’若是指某種封印或沉睡的存在……”
他冇有說下去,但沈清辭明白他的意思。
終戰時,他們付出了巨大代價才摧毀噬魂殿,若真有更古老、更強大的邪物沉睡,一旦甦醒,後果不堪設想。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我已派人去查這九個地點,尤其是蒼梧之淵。”夜宸看著她,“清辭,或許……我們要提前去狐岐山了。”
沈清辭怔了怔:“因為溯光玨?”
“玄璃是靈狐守護者後裔,對上古秘辛的瞭解遠超我們。”夜宸指向地圖,“這上麵的符文,有一部分與靈狐一族的古文字相似。或許它能解讀出更多資訊。”
窗外傳來晨鐘聲,醫學院新的一天開始了。藥廬方向飄來淡淡藥香,隱約能聽見學子們的誦讀聲。
沈清辭沉默片刻,將地圖仔細摺好:“再等半月。醫學院第一批學子要開始臨床實習,我不能在這時候離開。況且……”她撫上小腹,那裡平坦如常,她卻隱約感覺到一絲微弱的、不同尋常的生命脈動,“我需要時間確認一件事。”
夜宸順著她的動作看去,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清辭,你是說……”
“還不確定。”沈清辭臉頰微紅,“但月事遲了十日,脈象也有異。再觀察半月,若真是……那我們去狐岐山時,便要更加小心了。”
夜宸猛地將她擁入懷中,手臂微微發顫,聲音竟有些哽咽:“好,好……都聽你的。這半月,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守著你。”
沈清辭靠在他懷中,聽著他急促的心跳,心中那絲因地圖和魂種帶來的不安,被另一種溫暖而堅實的力量緩緩撫平。
無論如何,他們不再是一個人麵對前路。
她輕輕握住夜宸的手,十指相扣。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也灑在桌上那張描繪著未知危險的羊皮地圖上。光明與陰影,新生與舊患,在這個清晨靜靜交織。
而遠方,北境蒼梧之淵的萬丈冰雪下,某個沉睡了無數歲月的存在,似乎感應到了魂種的破碎,在永恒的黑暗中,微微顫動了一下。
(第70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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