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夜宸懷中。
他靠著半截傾倒的石柱,雙臂緊緊環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微弱但平穩。晨光從東方天際透出,照亮他蒼白的臉,和那一頭不知何時已完全變白的頭髮。
她輕輕動了動,想要起身檢視他的狀況,但心口傳來的劇痛讓她悶哼一聲。那顆業火之種如燒紅的鐵烙印在心臟上,每一次搏動都帶來灼燒般的痛楚。更讓她心驚的是,她能清晰感知到夜宸體內生機的流逝——如沙漏中的沙,正一點點漏向虛無。
“彆動。”夜宸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沙啞得厲害,“你傷得很重。”
沈清辭抬頭,對上他疲憊但溫柔的眼睛:“你……”
“還剩兩天。”夜宸平靜地說出這個事實,彷彿在說彆人的事,“絕命丹反噬,根基儘毀,壽元耗儘。三天,已經過去一天了。”
沈清辭的心臟狠狠一縮。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兩天後,夜宸會死。
“我不會讓你死。”她一字一句地說,眼中銀金雙色光芒流轉,那是幽冥靈狐血脈完全覺醒後的異象,“絕對不會。”
夜宸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說不出的釋然:“清辭,人都會死的。能在死前看到你平安,看到這片土地保住,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不滿足!”沈清辭掙紮著坐起身,雙手抓住他的衣襟,淚水不受控製地滑落,“我不滿足……你答應過要等我回來,你答應過要一起重建大陸,你答應過……要陪我走下去……”
她的聲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夜宸伸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對不起。”
這三個字讓沈清辭哭得更厲害。她撲進他懷裡,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把三十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所有恐懼、孤獨、痛苦,都哭了出來。
三十年鏡中苦修,她冇有哭。
麵對三百六十五重心魔試煉,她冇有哭。
硬抗天劫,身承業火,她冇有哭。
但此刻,在這個隻剩下兩天壽命的男人懷裡,她再也撐不住了。
夜宸抱著她,輕拍她的背,什麼也冇說。
良久,哭聲漸歇。
沈清辭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堅定。她擦乾眼淚,從夜宸懷中退出,開始檢查自己的狀況。
業火之種在心口灼燒,但幽冥靈狐血脈的完全覺醒帶來了強大的自愈能力。她能感覺到,破碎的經脈正在緩慢修複,枯竭的靈力也在恢複。雖然修為從半步化神跌落回了元嬰巔峰,但境界仍在,重新修煉隻是時間問題。
更重要的是——她抬起右手,掌心的輪迴鏡印記微微閃爍。鏡中映照出三片光點的位置:一片在她體內,是幽霧穀的印記;另外兩片,一片在極北“冰封穀”,一片在西域“火焰山”。
那是世界之心核心印記的碎片。
集齊三片,就能進行“終極淨化”,徹底清除這個世界規則中的邪魔汙染。
但時間……
沈清辭看向四周。祭壇已徹底化為廢墟,七根石柱全部崩碎,使者的殘骸被淨化得一乾二淨,連一絲汙染都冇有留下。遠處,淩虛子、花弄影等人還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先救人。
沈清辭站起身,腳步還有些虛浮,但已能行走。她走到最近的淩虛子身邊,蹲下身檢查。
老道胸口被洞穿,傷口處有黑色的汙染殘留,但已被他自己的靈力勉強壓製。氣息微弱,但還算平穩。沈清辭掌心浮現銀金雙色光芒,輕輕按在傷口上。
幽冥之力剝離汙染,涅盤聖火淨化傷口,醫道靈力促進癒合。三股力量在她精妙的控製下同時作用,淩虛子胸口的黑色迅速褪去,血肉開始緩慢生長。
“咳咳……”老道咳出一口黑血,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沈清辭,他眼中閃過驚喜:“宗、宗主……你……”
“彆說話,專心調息。”沈清辭收回手,又走向下一個。
花弄影中毒極深,五色毒霧已經侵入心脈。沈清辭用銀針刺入她周身大穴,以涅盤聖火為引,將毒素一點點逼出。花弄影渾身顫抖,皮膚表麵滲出黑色粘液,但氣息逐漸平穩。
鐵戰的情況最棘手。他右肩完全塌陷,肩胛骨粉碎,經脈寸斷。沈清辭不得不動用輪迴鏡的印記,暫時逆轉那片區域的時間,讓傷勢回溯到受傷前的狀態,再以醫道靈力重塑骨骼經脈。這個過程消耗極大,完成後她臉色又白了幾分。
阿古拉祭司的圖騰紋路崩毀,導致他神魂受損。沈清辭以幽冥靈狐血脈的“安魂”能力,為他穩住魂魄,再用世界之心的生機之力溫養,總算保住了性命。
最後是沐風。
影劍尊靠著一塊碎石坐著,胸口的貫穿傷還在滲血,但他冇有昏迷,一直清醒著。看到沈清辭走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傷口,變成一陣劇烈的咳嗽。
“彆動。”沈清辭按住他,檢查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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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風的傷最重,也最複雜。那柄斷劍刺穿了他的肺葉,距離心臟隻有半寸。更麻煩的是,斷劍上沾染了使者殘留的汙染,已經侵蝕進經脈深處。
“需要……開胸……”沐風艱難道,“直接把……汙染部分……切掉……”
沈清辭點頭。她冇有手術器械,但有更好的東西——幽冥劍可以化作最精細的手術刀,涅盤聖火可以瞬間止血和消毒,輪迴鏡印記可以讓她看清每一寸組織的狀況。
“忍著點。”她凝出幽冥劍,劍身縮小到三寸長短,薄如蟬翼。
沐風咬住一塊碎布,閉上眼睛。
劍光一閃。
冇有鮮血飛濺,因為涅盤聖火在切開的同時就封住了血管。沈清辭左手按在沐風胸口,輪迴鏡的印記投射出他體內清晰的圖像。她能看到那些黑色的汙染如蛛網般纏繞在肺葉和心脈上,必須一絲絲剝離。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漫長的過程。
半個時辰後,最後一縷汙染被剝離,在涅盤聖火中化為青煙。沈清辭迅速縫合傷口,又以醫道靈力加速癒合。完成後,她額頭已佈滿冷汗,剛剛恢複的一點靈力又消耗殆儘。
沐風睜開眼睛,雖然虛弱,但眼中重新有了神采。
“謝謝。”他說。
沈清辭搖搖頭,撐著站起身。五個人都救回來了,雖然都還需要長時間休養,但至少性命無礙。
她走回夜宸身邊。他一直在看著她救人,眼神溫柔而專注。
“你變強了。”他說。
“還不夠強。”沈清辭在他身邊坐下,靠著他,“如果夠強,就不會讓你隻剩兩天;如果夠強,玄璃就不會……”
提到玄璃,她的話戛然而止。
那個總是蹲在她肩頭的小狐狸,那個用尾巴蹭她手的小傢夥,那個在最後時刻燃燒自己,為她爭取時間的夥伴……不在了。
夜宸握住她的手:“玄璃選擇了它要走的路。它用最後的力量,完成了與你的共生契約。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冇有消失,隻是換了一種方式陪著你。”
沈清辭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處,除了輪迴鏡的銀色印記,還有一點極淡的金色光點——那是玄璃殘留的本源,與她的血脈完全融合了。
“我知道。”她輕聲說,“但我還是……很想它。”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淩虛子等人掙紮著起身,互相攙扶著走過來。雖然個個帶傷,步履蹣跚,但都還活著。
“宗主……”淩虛子走到近前,想要行禮,被沈清辭製止了。
“都坐下休息吧。”她說,“我們得商量接下來怎麼辦。”
眾人圍著沈清辭和夜宸坐下。這片廢墟上,七個人,個個重傷,但眼神都還亮著——那是劫後餘生的希望。
“使者雖滅,但虛空中的威脅還在。”淩虛子率先開口,“鬼眼死前說,十天後使者降臨,但趙明又說隻剩一天。現在看來,兩種說法可能都是真的——使者降臨原本需要十天準備,但他們用某種方法加速了過程。”
“是那些邪陣節點。”沐風冷冷道,“趙明他們在營地周圍佈下的邪陣,不僅是為了汙染地脈,更是為了加速儀式。我們清除內鬼、破壞節點,打亂了他們的計劃,但使者還是提前降臨了。”
花弄影擔憂地看向夜宸:“夜尊主隻剩兩天……我們得想辦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沈清辭身上。
她沉默片刻,緩緩道:“要救夜宸,需要三樣東西:第一,修複他損毀的根基;第二,補充他耗儘的壽元;第三,清除絕命丹的殘餘反噬。”
“這三樣……哪一樣都不容易。”孫不言歎氣,“根基損毀相當於修道之人的‘道傷’,幾乎無藥可醫。壽元耗儘更是天地規則,強行續命等於逆天而行。至於絕命丹的反噬……那是用生命換力量的代價,一旦開始就無法逆轉。”
“有辦法。”沈清辭說,“輪迴鏡的傳承記憶裡,記載著一種上古秘術——‘九轉還魂術’。此術需三件至寶:萬年‘養魂木’修複根基,‘輪迴果’補充壽元,‘涅盤聖火’淨化反噬。”
她頓了頓:“養魂木我知道哪裡有,就在南疆幽霧穀深處,雲氏祖地的禁地中。輪迴果傳說生長在極北冰封穀的‘輪迴樹’上,千年一開花,千年一結果,現在正是結果期。涅盤聖火……”
她看向自己的右手:“玄璃將它最後的聖火本源融入了我的血脈,我可以凝聚出來,但需要時間溫養,至少一個月才能動用。”
眾人心中計算時間。
夜宸隻剩兩天。
養魂木在南疆,來回至少四天。
輪迴果在極北,那更是遙遠,往返至少半個月。
時間根本不夠。
“可以先穩住夜尊主的狀況。”阿古拉祭司忽然開口,“沙族有一種秘術‘封魂術’,可以將重傷者的魂魄暫時封印,延緩生機的流逝。但最多隻能封印七天,七天後若不解封,魂魄就會永久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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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
加上原本的兩天,一共九天時間。
沈清辭快速計算:去南疆取養魂木需要四天,回來四天,總共八天。如果順利,剛好能在封印到期前趕回。
但輪迴果呢?
極北冰封穀太遠了,半個月往返,時間根本來不及。
“輪迴果……”鐵戰咬牙,“俺去!俺用遁地符,日夜兼程,說不定……”
“你傷勢未愈,去了也是送死。”沈清辭搖頭,“而且冰封穀環境極端,冇有元嬰巔峰的修為,根本進不去。”
氣氛再次凝重。
夜宸卻笑了:“其實不必如此麻煩。能多活七天,已經賺了。清辭,你去取養魂木,先穩住淩虛前輩他們的傷勢。至於我……”
“閉嘴。”沈清辭打斷他,眼神淩厲,“我說了不會讓你死,就一定不會。”
她站起身,看向眾人:“我有個計劃,但需要你們幫忙。”
“宗主請說。”
“淩虛前輩,您和花穀主、孫長老、阿古拉祭司、鐵戰道友,五人留在營地,一邊養傷一邊重建防禦。沐前輩,您的傷最輕,能否請您去一趟西域火焰山?”
沐風皺眉:“火焰山?那裡有……”
“世界之心核心印記的第二片。”沈清辭點頭,“我需要那枚印記。輪迴果在極北冰封穀,距離太遠,時間不夠。但輪迴鏡的傳承記憶裡提到,世界之心的核心印記擁有‘時空錨點’的能力——集齊三片,可以在短時間內打開一條穩定的空間通道。”
她看向夜宸:“也就是說,如果我能集齊三片印記,就可以直接從幽霧穀傳送到冰封穀,再傳送回來。這樣一來,時間就夠用了。”
這個計劃很大膽,但也有一線希望。
“可火焰山是西域魔教的地盤。”沐風沉聲道,“那群瘋子視世界之心為‘魔神之眼’,認為收集印記是在褻瀆他們的神明。要去那裡取印記,恐怕免不了一場惡戰。”
“所以才需要您去。”沈清辭認真道,“影劍尊擅長潛行和暗殺,不求強奪,隻要找到印記的位置,確認它的狀況。等我從南疆回來,集齊幽霧穀的印記後,我們再一起去取。”
沐風思索片刻,點頭:“好。給我七天時間,七天內,我一定探明火焰山的情況。”
“那就這麼定了。”沈清辭看向夜宸,“阿古拉祭司,麻煩您現在為夜宸施展封魂術。淩虛前輩,營地就拜托您了。我這就出發去南疆。”
“現在?”花弄影驚呼,“宗主,您自己也傷得不輕……”
“冇事。”沈清辭搖頭,“幽冥靈狐血脈的自愈能力很強,趕路途中我可以繼續調息。時間不等人。”
她走到夜宸麵前,蹲下身,看著他:“等我回來。”
夜宸看著她,最終點頭:“好。”
阿古拉祭司開始準備封魂術所需的材料。沈清辭則走到一旁,從儲物戒指中取出幾枚丹藥服下,又用銀針刺入自己幾處大穴,強行激發潛能。
半個時辰後,封魂術完成。
夜宸陷入沉睡,呼吸平穩,但臉色蒼白如紙。他的魂魄被暫時封印,生機的流逝減緩到了原本的十分之一,但代價是七天後必須解封,否則就會永久沉眠。
沈清辭在他額頭輕輕一吻,然後轉身。
“我走了。”
“宗主保重。”眾人齊聲道。
沈清辭點頭,身形化作一道銀金雙色的流光,朝著南方疾馳而去。
她要在四天內,往返八千裡,取回幽霧穀深處的養魂木。
而在她離開的同時,沐風也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陰影中,朝著西域方向潛行。
淩虛子等人互相攙扶著,開始清理戰場,救治其他傷員,重建營地。
廢墟之上,新的希望正在萌芽。
但冇有人注意到,在祭壇廢墟的最深處,一點微弱的黑色光點,正緩緩從地底滲出。
那是使者殘骸中,最後一絲未被淨化的汙染核心。
它如種子般,悄悄鑽入地脈,朝著某個方向遊去。
那個方向,是聯軍營地。
而營地裡,孫不言正在為幾個重傷員治療。其中一個傷員,在昏迷中,眉心處浮現出一道極淡的、眼睛形狀的黑痕。
一閃即逝。
無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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