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奇蹟般地從加護病房出來了。
不是因為病情完全穩定,而是醫生說,再強的抗生素也壓不住反覆感染,腎功能已經掉到隻剩百分之十八,必須開始準備透析。他們把他轉到普通病房,插的管子少了一半,隻剩一條鎖骨下的中心靜脈導管,和一條尿管。腹部的疤終於開始結痂,不再滲液,隻是顏色深得像一條永遠癒合不了的裂縫。
阿凱每天都來。白天他去酒吧上班,晚上十點下班後,直接騎機車到醫院,帶一袋熱的便當或一杯珍珠奶茶。他不再偷偷溜進加護,而是大大方方從正門走,登記訪客,坐在病床邊的塑膠椅上,像所有普通的情侶那樣陪病人。
這天晚上,病房隻剩小宇一個人。窗外下著細雨,台北的十二月總是這樣,濕冷得像永遠曬不到太陽的被單。阿凱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袋蚵仔煎和一罐熱無糖豆漿。他把東西放在床頭櫃,脫掉濕外套,坐在床邊。
小宇冇睡,眼睛睜得很大,看著他。
「你今天很早。」小宇說,聲音比之前穩了許多,不再沙啞得像碎玻璃。
「老闆讓我提早走。」阿凱笑了笑,把蚵仔煎打開,香味瞬間填滿病房。「吃一點?」
小宇搖頭,卻伸手拉住阿凱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邊拽。阿凱順勢彎腰,讓小宇靠在自己胸前。兩人就這樣靜靜抱著,聽著對方心跳。心電圖監測器已經撤了,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雨聲。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小宇低聲說,臉埋在阿凱的肩窩。
阿凱的手輕撫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我也是。那天你燒到四十度二,我在外麵走廊站了一夜。」
小宇抬起頭,看著阿凱的眼睛。「你為什麼不走?我們……本來就隻是玩一玩。」
阿凱冇立刻回答。他低頭吻了吻小宇的額頭,那裡的皮膚不再燙得嚇人,隻是微微溫熱,像普通人。「一開始是玩。」他說,「但後來不是了。」
病房燈光昏黃,小宇的臉在燈下顯得更蒼白,卻有種脆弱的美。阿凱伸手把他的頭髮撥到耳後,指尖輕輕碰觸耳廓。
「我以前從來不讓人靠近。」阿凱說,「知道自己帶病毒後,更不敢。我怕害人,也怕被拋棄。但你……你從來冇問我『你會不會傳染我』,你隻問我『你敢不敢』。那時候我覺得,你跟我一樣爛,一樣不怕死。」
小宇聽著,眼睛慢慢紅了。
「可是,」阿凱繼續說,聲音低得像怕驚動誰,「那天你在加護,我在外麵想,如果你要死了,我該怎麼辦?我發現我不想玩了。我隻想你活著,哪怕不跟我做那些瘋事,哪怕隻是躺在這裡,我坐在旁邊看你睡覺。」
小宇的眼淚掉下來,落在阿凱的手背上,熱的。
「我怕你後悔。」小宇說,「我身上到處是疤,腎快壞了,以後得洗腎,一輩子綁在機器上。你才三十二歲,你可以找一個健康的人……」
阿凱搖頭,打斷他。「我不要健康的人。」他把小宇抱得更緊,「我要你。疤多的你,插管子的你,發燒到說胡話的你,還有現在這個,靠在我懷裡哭的你。」
小宇哭出聲,卻是那種壓抑很久的、帶著釋然的哭。他抓著阿凱的衣服,像抓著唯一的浮木。
「我從來冇被人這樣要過。」小宇哽咽說,「我爸媽死後,冇有人真的要我。阿姨養我隻是為了補助金,醫院的護士隻把我當病例,男人隻想上我,因為我看起來隨時會死,乾起來特彆刺激……隻有你,在我最醜、最爛的時候,還願意留下來。」
阿凱冇說話,隻是低頭吻他。這次的吻很輕,冇有咬破嘴唇,冇有血味,隻有溫柔的碰觸,像怕碰碎什麼。舌頭也冇深入,隻是唇瓣相貼,慢慢摩挲,像在確認對方真的還在。
吻了很久,兩人才分開。阿凱用拇指擦掉小宇臉上的淚。
「以後不玩那些了。」阿凱說,「不抽血,不故意弄疼你,不把性當成賭命的遊戲。」
小宇看著他,眼睛亮亮的。「那我們還能**嗎?」
阿凱笑了。「能。但要戴套,要潤滑,要你舒服,不痛。我想看你因為爽而哭,不是因為痛。」
小宇也笑了,笑完又哭。他把臉埋進阿凱胸口,悶聲說:「我好怕這是夢。一醒來,你就不見了。」
「不會。」阿凱說,「我明天還來,後天也來。等你出院,我帶你回家。我租的小公寓很爛,隻有十坪,但有陽台,可以曬太陽。我會學做飯,學怎麼幫你換透析管,如果你需要。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小宇冇說話,隻是抱得更緊。
雨聲漸大,窗玻璃蒙了一層霧。阿凱伸手在上麵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心形,裡麵寫了A&Y。
「這是我能給你最乾淨的東西了。」阿凱說,「冇有血,冇有膿,隻有我。」
小宇看著那個心形,忽然覺得胸口某處長年結冰的地方開始融化。他伸出手,指尖覆在阿凱的手上,一起按在那個心形上。
「我以前以為,愛情是互相把對方推下懸崖。」小宇輕聲說,「原來也可以是,有人願意在懸崖邊牽著你,不讓你掉下去。」
阿凱低頭,又吻了他一次。這次小宇主動張開唇,舌頭輕輕探進去,溫柔地纏繞,像在學習一種全新的語言。
他們冇**,隻是抱著,親著,偶爾說幾句話。阿凱喂小宇喝了半罐豆漿,小宇吃了兩口蚵仔煎,然後說吃不下。阿凱就把剩下的打包,說明天熱一熱再吃。
十一點半,護士來查房。阿凱起身,把被子幫小宇蓋好,吻了吻他的額頭。
「我走了。」他說,「明天見。」
小宇抓住他的手不放。「再待五分鐘。」
阿凱坐下,又陪了他二十分鐘,直到小宇睡著。
離開病房時,阿凱在走廊點了一根菸,卻冇抽,隻是看著煙慢慢燒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冇想過「死亡」這個詞了。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怎麼讓小宇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而病房裡,小宇在睡夢中彎起了嘴角。
他夢見陽台上的太陽,很暖,很乾淨。
夢裡有個人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上,說:
「我們誰也不許先死掉,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