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冇能偷溜出來。那天晚上,他的體溫飆到四十度二,護士發現時,他已經神智不清,躺在病床上喃喃自語,像一具還冇斷氣的屍體。醫生緊急把他推進加護病房,插上更多管子:呼吸器、監測器、新的中心靜脈導管。這次不是輸液,是直接靜脈注射強效抗生素和類固醇。他的敗血癥又複發了,這次來源不明,但醫生懷疑是手術疤痕感染加劇,細菌已經入侵血液,開始攻擊腎臟和肝臟。
阿凱知道這事,是從醫院的後門清潔工那裡聽來的。那個老頭抽菸時隨口提了一句:「那個瘦小子,又進去了。這次看起來凶多吉少。」阿凱給了他兩根菸,換來病房號碼和巡邏時間表。
深夜十一點五十分,加護病房外,阿凱戴著口罩和帽子,假裝成家屬,溜進去時冇人攔。他知道這是違規的,監視器可能拍到,但他不在乎。他隻想看到小宇,哪怕隻是看一眼那張蒼白的臉。
病房裡隻有三張床,中間那張是小宇的。他躺在藍色的隔離簾後,身上插滿管子,像一棵被電線纏死的樹。呼吸器發出規律的嘶嘶聲,心電圖監測器滴滴響著,數字顯示心率一百二十,血壓偏低。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尿味,隱隱夾雜著**的甜。
阿凱靠近床邊,拉開簾子。小宇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擴大,卻冇焦點。他戴著氧氣麵罩,麵罩內側凝結水珠,像在哭。
「小宇。」阿凱低聲叫,伸手碰他的手背。那皮膚燙得像火炭。
小宇的眼睛動了動,焦點慢慢對上。麵罩下,他的嘴唇翕動,發出模糊的聲音:「你……來了。」
阿凱點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我說過,我會來。」他看著那些管子,心裡一股酸澀湧上來。「你燒得厲害。」
小宇試著笑,卻隻扯動嘴角。「四十度……醫生說我體內在煮湯。」他頓了頓,聲音透過麵罩悶悶的,「你不怕被傳染?」
阿凱搖頭。「我身上有比這更毒的東西。」他頓了頓,「而且,我喜歡這熱。讓我想起第一次吸毒時的感覺。」
小宇的眼睛亮了亮。「說說你的故事。」他的聲音弱,但眼神執著,「我們總得知道對方是誰,纔好繼續玩這遊戲。」
阿凱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他的聲音低沉,像在講一個老掉牙的鬼故事。「我十八歲時開始的。那時我在台北讀大學,家裡很窮,爸媽在南部種田。我以為自己是天才,考上政大,卻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同學有錢有勢,我隻有一身窮酸味。」
他停頓,眼睛盯著小宇手臂上的針孔。「我第一次吸是在派對上。一個學長遞給我海洛因,說『試試看,保證飛上天』。我打了進手臂,感覺像全身被火燒,然後是天堂。從那以後,我就停不下來。手臂打爛了打脖子,脖子打爛了打大腿。十九歲時,我發現自己HIV陽性。醫生說是共用針頭傳的。」
小宇聽著,呼吸器的嘶嘶聲像在伴奏。「你怎麼活下來的?」
阿凱苦笑。「運氣。病毒量高時,我差點死於肺炎。那時我躺在醫院,像你現在這樣,身上插滿管子。爸媽來看我,媽媽哭著問為什麼。我說不出來,隻能躺著等死。但藥物救了我,抗病毒藥讓病毒壓下去。現在我病毒量檢測不到,但汙名永遠在。我換了工作,當酒吧調酒師,晚上找人上床,不戴套,因為我想證明自己不是怪物。但每次射進去後,我都怕對方會死。」
他看著小宇,「直到遇見你。你不怕。」
小宇的眼睛眯起,像在回想。「我怕。但怕纔有意思。」他深吸一口氧氣,然後說,「輪到我了。我的病史比你的長,從小就開始。」
阿凱湊近一點,耳朵貼近麵罩。「說。」
小宇的聲音斷斷續續,但每字都像刀。「我十二歲時,第一次敗血癥。那時我爸媽車禍死了,我被送到阿姨家。她家窮,我生病時冇錢看醫生。小感冒變成肺炎,肺炎變成敗血。醫生說我腎臟差點壞死,那次我住了三個月院,出來時瘦了十公斤。」
他頓了頓,監測器滴滴響得更快。「十六歲,第二次。因為闌尾炎冇及時開刀,爆了,細菌進血。我在加護躺了兩週,醒來時發現自己尿不出來,得插尿管。那管子插了半年,皮膚爛得像被火燒。」
阿凱的手握緊小宇的。「你怎麼撐過來的?」
「撐?」小宇笑得喘不過氣,「我冇撐,我放棄了。十八歲時,我開始亂來。找男人上床,不戴套,因為我想死。想讓病加速。但命硬,冇死成。二十歲,第三次敗血。這次是牙齒感染,細菌從口腔進血,直奔心臟。醫生開了胸,裝了人工瓣膜。現在我心臟跳動時,總有機械的喀喀聲。」
他看著阿凱,「你知道嗎?敗血癥不是病,是症狀。身體被入侵,免疫係統崩潰,像內戰。每次複發,我都感覺體內在打仗,器官一個個投降。二十五歲,第四次。手術後感染,腹腔積膿,我開了三次刀,疤痕像地圖。現在這是第五次。醫生說腎臟功能隻剩百分之三十,再來一次,我就得洗腎或等死。」
阿凱的眼睛濕了,但他冇擦。「為什麼不治療?為什麼偷溜出來?」
小宇的聲音變得尖銳。「治療?治療就是活著,但活著有什麼意思?我爸媽死後,世界就爛了。我工作過,在便利店當店員,客人看我蒼白就問『你有愛滋?』我笑說『有啊,你敢碰我嗎?』他們跑了。我冇朋友,冇家人,隻有醫院和管子。偷溜出來,是因為我想感覺活著。跟你**時,那痛和熱,讓我忘記自己是具屍體。」
阿凱沉默很久,然後說,「我懂。HIV讓我變怪物,大家避我如瘟神。以前有個男友,知道後就跑了,說怕死。我想追,卻發現自己也怕。怕傳給他,怕看他死。但跟你,我不怕。因為你已經在死了。」
小宇的笑聲悶在麵罩裡。「我們是互相的毒藥。你射進我體內時,我想像你的病毒在跟我體內的細菌打仗。誰贏誰輸?」
「誰輸誰贏,都一樣。」阿凱說,「我們都爛了。」
對話停頓。小宇的眼睛閉上片刻,然後又睜開。「告訴我更多。你吸毒時,最爽的一次是什麼?」
阿凱回想,聲音低得像耳語。「二十一歲,在一個地下派對。打了海洛因加可卡因的混合,感覺全身融化,像變成液體。旁邊有個男人,我們邊吸邊做。他射進我裡麵時,我覺得自己是神。醒來時,他死了。過量。我嚇壞了,跑去醫院檢查,發現病毒量爆表。那次我差點自殺。」
小宇點頭。「我懂。最爽的一次,是第三次敗血。躺在加護,醫生說我可能醒不過來。我幻覺了,看見爸媽來接我。但我冇去,因為痛太爽了。全身燒,像在火裡重生。出院後,我找了個陌生人**,讓他咬我傷口。血流滿床,我射了三次。」
阿凱的呼吸變粗。「你瘋了。」
「你也瘋。」小宇說,「我們都瘋。否則怎麼會在停屍間旁**?」
阿凱看著小宇的臉,那蒼白中透著病態的美。「如果我現在親你,你會死嗎?」
小宇的眼睛閃爍。「試試看。」
阿凱站起來,湊近床邊。他小心掀開氧氣麵罩一角,嘴唇貼上小宇的。麵罩下的嘴脣乾裂,燙得嚇人。舌頭伸進去時,嚐到藥味和血腥。監測器瘋狂響起來,心率跳到一百四十。
小宇的舌頭迴應,弱但執著。他們吻得像在交換最後一口氣。
阿凱退開時,小宇喘著氣。「爽。」
「我也是。」阿凱說。他的下體硬了,褲子頂起。但這裡是加護,他不能做更多。
小宇注意到,笑了笑。「你硬了。」
「嗯。」阿凱說,「每次看你快死,我就硬。」
「變態。」小宇說,「但我喜歡。下次,帶你的血來。抽一管,射進我體內。」
阿凱的心臟猛跳。「你認真的?」
「認真。」小宇說,「我想感覺你的病毒在跟我打仗。輸贏都好。」
阿凱點頭。「好。」
他們又聊了很久。小宇講他童年,爸媽車禍前,他是個快樂小孩,愛畫畫。車禍後,阿姨虐待他,不給飯吃,隻給藥。阿凱講他大學時的愛情,第一個男友是學長,發現HIV後甩了他。他哭了三天,然後開始吸毒更凶。
「我們都爛在根裡。」阿凱總結。
「但爛在一起,就不爛了。」小宇說。
淩晨兩點,護士巡房聲音傳來。阿凱站起來。「我得走。」
小宇抓住他的手。「彆走太久。」
「不會。」阿凱說,「我會回來。」
他溜出病房時,心裡燒著火。那火不是發燒,是某種更深的熱。燒到骨子裡,燒到他知道,這遊戲停不下來了。
小宇看著門關上,監測器平穩下來。但他知道,體內的戰爭纔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