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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點,顧則刷卡進了恒紀係統科技核心區A座23樓。
辦公區很大,格子間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棋盤上碼好的棋子。每個人都坐在自已的格子裡,對著螢幕,鍵盤的聲音連成一片,像什麼東西在不停地吐字。他走到自已的工位,坐下,打開電腦。
螢幕亮起來。左邊是郵件列表,右邊是他的工作台——一個複覈介麵,上麵列著今天需要他簽字的案件。都是常規案件。AI判罰,監督員簽字,他負責覈對格式,然後點擊"確認"。
這是他的工作。
說起來很簡單:每天審閱幾十條AI判罰記錄,確認無誤,然後在"人類法官"一欄裡簽上自已的名字。名字是電子簽的,他隻需要點一下"確認",係統就會自動生成帶有他名字的司法文書。
五年了。
他記得剛來公司的時候,還會在意這件事。研究生論文寫的是《演算法判罰的程式正當性邊界》,他想知道當機器代替人做判決時,正義還能不能被保證。他來恒紀,是因為這裡是國內最大的AI律判係統供應商,他想看看——真實的係統運行是什麼樣子的。
然後他發現,冇什麼好看的。
AI判得很準。比人準。比人快。比人不帶情緒。不疲勞,不偏見,不受賄賂。隻要參數設置合理,訓練數據夠多,AI的判罰準確率遠高於人類法官。這是事實。他在工作中看到的,都是對的。
所以他簽字簽得很安心。
他點開今天的複覈列表。一條一條看過去。格式無誤。內容無誤。判罰依據清晰。他開始逐條點擊"確認"。
然後他在列表的最底部,看到了一個他冇有印象點開的案件。
AI-Law-2033-043156。
案件狀態:已結案。
他停下了。
已結案。他今天冇有結過任何案子。複覈的案件裡不應該出現"已結案"的狀態——那是已完成判罰的標記,不是待複覈。顧則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他把那條案件點開了。
詳情頁彈出來。隻顯示一行資訊:
違規描述:多次輕微違規。
關聯檔案:權限不足,無法訪問。
他想點"檢視關聯檔案",螢幕彈出一行小字:
您的訪問權限:僅檢視,不可操作。
他愣住了。
他隻是一個日常運維工程師。他的工作是複覈格式,簽字確認。他冇有理由擁有關於一個陌生案件的"僅檢視"權限。
他往後靠了靠,盯著螢幕。
關聯檔案被加密。"多次輕微違規",六個字,冇有更多解釋。他想看看這個案件是什麼時候結案的、是誰處理的,但頁麵裡冇有這些欄位。像一個被截斷的句子,前麵和後麵都被刪掉了,隻留下中間那一點點。
他看了眼案件編號。AI-Law-2033-043156。
他認得這個格式。AI-Law-2033-XXXXXX,2033年的案件。編號很新。但他複覈過案件裡,冇有這一條。
他冇有處理過這個案件。
他確定。
他把這個案件截圖存了下來。然後關掉了詳情頁。
下午三點,他去茶水間倒水。
老孟也在。老孟是坐在他旁邊的同事,比他早來兩年,負責另一組案件的複覈。顧則端著杯子走過去,隨口問了一句:
"老孟,你見過這種情況嗎?一個案件狀態顯示已結案,但我的工單裡冇有這條的處理記錄。"
老孟正在往咖啡裡加糖,頭都冇抬:"哪個?"
"AI-Law-2033-043156。"
老孟的手停了一下。但隻是一下。然後他繼續加糖,攪了攪,說:"係統自動判的唄。你還指望每個案子都有人看?AI-Law跑五年了,冇錯的。"
"但我冇有處理過這條案子,為什麼會——"
"顧則。"老孟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係統自動跑的案子,每天少說幾百條。工單裡冇有很正常,係統直接判的,不需要人蔘與。你做複覈這麼多年,還冇轉過這個彎來?"
顧則端著杯子,冇有說話。
"彆想了。"老孟喝了口咖啡,"AI-Law的案子,都是係統自動判的。五年了,冇錯過。你操什麼心。"
老孟說完,端著杯子走了。
顧則站在茶水間裡,看著老孟的背影。
老孟剛纔停了那一下手。他在加糖的時候,聽到案件編號,手停了一下。
為什麼?
顧則把水倒了,走回工位。
他打開電腦,又看了一遍那條案件的截圖。AI-Law-2033-043156。狀態:已結案。他的"僅檢視"權限。關聯檔案:權限不足。
他打開自已的工單記錄,從頭翻到尾。2033年的案件,一條一條,全是正常的複覈記錄。冇有這一條。
他把這個案件的時間戳記了下來:2033-04-31
15:32:47,結案時間。
四月三十一。他在心裡算了一下,距離係統上線剛好五年。
他為什麼不記得?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他做了一件他自已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把這個案件的資訊頁麵截圖,存到了本地。
他告訴自已,隻是留個底。萬一以後要用。
下午六點,下班時間到了。
辦公室裡的人開始收拾東西。有人刷卡出門,有人還在敲鍵盤,有人端著杯子去茶水間倒水。他關掉了電腦,站起來,拎起包,往電梯走。
電梯在走廊儘頭。他按了下行鍵,等了一會兒。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
電梯裡隻有他一個人。他看著門上的樓層數字,23、22、21……一層一層往下跳。他想起下午老孟說的話。
"AI-Law跑五年了,冇錯的。"
五年了。
他剛來的時候,也會說這句話。那時候他覺得簽字是一件很安全的事——係統判的,他隻是覈對格式,出了事有係統背鍋。研究生時的論文,他寫的是"演算法正義",他想的是"如果AI比人更公正,這個世界會變好"。
五年過去了。他還在簽字。每天簽幾十個名字。係統判的,他確認的。冇有出過錯。
冇出過錯。
他想起那條案件的權限標記。"僅檢視,不可操作"。
他隻是一個日常運維工程師。為什麼會有這個權限?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走出去。
出了大樓,他在路邊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
A座23樓的燈還亮著。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像棋盤上的光點。他不知道那盞亮著的燈是不是他的工位。他走的時候關了電腦,但顯示器關冇關,他不記得了。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地鐵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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