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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把他從床上拽起來。
不是老周那種輕輕的、怕被人聽見的三下。是很重的、帶著命令意味的砸門聲,哚哚哚地響,像要把門砸穿。
他翻身下床,拖鞋在地上拖出兩道弧線。走到門口,手剛放在門把上,就聽到外麵有人喊:
"社區物業管理,開門配合檢查。"
他愣了一下。
社區物業管理。他從來冇有和社區物業打過交道。室友和他都是直接在網上交房租,水電費也是自動扣,從來冇見過物業的人上門。
"誰呀?"他隔著門問。
"社區物業,還有片警。請打開門,配合檢查。"
他把手放在門把上,猶豫了一秒。然後把門拉開了。
門口站著三個人。
兩個穿深色製服,戴著大蓋帽,看不出是警察還是保安。站在前麵的那個,手裡拿著一張紙,對著他照了一眼,然後展開,念:
"陸沉,信用評分零分,社會管控觀察對象。管控執行單位:XX社區物業管理處。管控期限——"
他停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眼那張紙。
"管控期限:待定。"
他旁邊的人拿出一張紅底白字的封條,足有半張A4紙大,上麵印著幾行字:
【社會管控觀察對象】
【管控期:待定】
【被執行人:陸沉】
【執行單位:XX社區物業管理處】
"根據《社會信用管理條例》第七章第三十二條,"前麵那個製服唸完了,把紙收回去,"現對被執行人住所張貼管控封條。執行期間,被執行人不得離開住所,不得接待訪客,不得使用通訊工具聯絡外界。如有違反,管控期重新計算,並追加處罰。"
他把封條貼在門框上。
封條上的字很刺眼,紅底,白字,像一張死亡通知書。
"這個……"他開口,聲音有點啞,"這個要貼多久?"
製服人員收起那張紙,看了他一眼。
"待定。"
"什麼叫待定?"
"等通知。"
"什麼通知?"
他冇有回答。他旁邊的另一個人拉了拉他的袖子,說:"走了,還有下一家。"
兩個人轉身往樓道那頭走。他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看著他們走到隔壁老周門口,敲了敲門,冇人應,又走到走廊儘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樓道裡又安靜下來。
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門框上那道封條。
紅底。白字。待定。
他不知道"待定"是多久。是一週,一個月,還是一年。冇有人告訴他。冇有人能告訴他。
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聽到了隔壁門輕輕響了一聲。
是鎖舌轉動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然後是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從門縫裡傳出來:
"走了。我跟你說過了,物業的人這層樓每天巡邏兩遍,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你自已注意著點。"
他轉頭,看著隔壁那扇門。
門關著。但他知道老周在門裡麵,隔著一道門,和他說話。
"周叔。"他開口,聲音比昨天更啞了,"封條……這個封條要貼多久?"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老周說,"我當時也被貼過。貼了三個月,冇人告訴我什麼時候能撕。"
三個月。
他聽到這個詞,心裡一沉。
三個月是多少天?九十天。九十天是多少頓飯?兩百七十頓。他還有多少瓶水?不到兩瓶。九十天,兩百七十頓飯,他連兩頓飯都撐不過去。
"周叔。"他又叫了一聲,"你說的那個查後台的人——我能見他嗎?"
門外沉默了很久。
"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老周說,"這事要靠點關係。我幫你遞話,但東西你得先給我。"
"證明你以前出過事的檔案。投訴過的材料也行,判決書也行,關鍵是有名字、有日期的。"
陸沉想起昨天老周跟他交代的事情。
"為什麼要這些?"陸沉問出了和昨天一樣的問題。他不是不清楚利益交換是人際交往的底層邏輯,而是想知道老周身上發生了什麼。
門外又沉默了。
沉默得很長。
長到他以為老周走了。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比之前更低,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因為我這輩子就是被這些東西綁死的。我要看看,你的和我的一樣不一樣。"和昨天一模一樣的回答,一字不差。
他站在門裡麵,感到一陣涼意從腳底升起來。
老周不是熱心。不是因為看他可憐纔來幫忙。
老周是在找東西,找和他一樣的證據。找和他一樣的受害者,找和他一樣的"被這些東西綁死"的人。
這說明不是係統故障,不是意外,而是這個社會現在係統性運轉的必然結果。也就是說,他的今天,早就被決定了。
"周叔。"他說,"你家……以前出過什麼事?"
門外冇有回答。
沉默了幾秒。然後是老周的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低到他差點聽不清:
"等你想好了,再來找我。"
他聽到隔壁門鎖又響了一聲。是老周把門鎖上了。
樓道裡又安靜下來。
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在自已門口,看著門框上那道封條。紅底。白字。待定。
他不知道"待定"是多久。
他不知道老周經曆過什麼。
他不知道自已手裡有什麼能給他的。
他隻知道一件事。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人像蟲子一樣按在封條裡。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來,不知道為什麼被關進來,不知道外麵還有冇有人記得他。
他想起了父親。
父親走之前那段時間,是不是也是這樣?被什麼東西困住,不知道儘頭在哪裡,一點一點地消磨,最後什麼都冇有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裡。
關上門之後,他把昨天收到的郵件打開,又看了一遍。看完,他又關上。再打開,再看。
郵件裡說,他的分數歸零不是係統錯誤,是係統選擇。今天老周的表現又一次印證了這件事。
他冇有回覆。
他隻知道一件事——他不是一個人了。但他不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更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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