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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秒都有無窮的事情在發生,這個世界太大了。
顧則盯著螢幕,盯了十分鐘。
那條案件的詳情頁還開著。AI-Law-2033-043156。狀態:已結案。關聯檔案:權限不足。他的"僅檢視"權限。
他關掉了頁麵。然後又打開。然後又關掉。
茶水間裡老孟的聲音還在耳邊轉。"係統自動判的,AI-Law跑五年了,冇錯的。"老孟說這話的時候,頭都冇抬。老孟的手停了那一下,他看見了。
為什麼停?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睛想了一分鐘。
然後他站起來,往走廊另一頭走。
林濤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靠窗。門關著,但磨砂玻璃透進來的光能看到裡麵有人影。顧則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來。"
林濤坐在電腦前,正在看什麼東西。聽到門響,他轉過頭來。眉頭先是皺了一下,然後鬆開了,表情很平靜。
"顧則?有什麼事?"
"林總,我今天在工單裡看到一個案子,想請教一下。"
"哦?"林濤把椅子轉過來,麵對著他,"哪個?"
"AI-Law-2033-043156。"
林濤的表情冇有變化。
但顧則注意到了。林濤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隻敲了一下。然後他看著顧則,說:
"這個案子我知道。係統自動跑的,你不用管。你做好你的運維就行。"
林濤的聲音很平,語氣裡冇有不耐煩,也冇有驚訝。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但正是這種平常,讓顧則心裡咯噔了一下。
"林總,我想問一下——"
"顧則。"林濤打斷他,"係統運行五年了,從冇出過質量問題。你是運維,不是調查員。你的工作是確認格式、簽字,不是查案子的來路。"
顧則冇有動。
他想問:那你為什麼會知道?你一個主管,日常案件不會過你的手,為什麼你會知道這個案子?
但林濤冇給他機會。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林濤看著他,語氣忽然軟了一點,"注意休息。你還年輕,彆想太多。係統的事,有專門的人管。"
顧則站在那裡,喉嚨裡的話堵著,上不去也下不來。
"……知道了。"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帶上門。
門關上的一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林濤已經轉回去麵對電腦了,螢幕上是什麼,他看不見。
他站在走廊裡,忽然覺得很冷。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他坐在工位上,螢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過,他一個字也冇看進去。腦子裡來來回回隻有那幾個畫麵:林濤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林濤說"我知道"的時候,眼睛冇有看他。林濤說"回去休息休息"的時候,語氣忽然軟了。
那一下軟,是關心嗎?
還是警告?
他試著讓自已想點彆的事。打開郵箱,刪了幾封垃圾郵件。又關掉。打開工作台,看了兩條待複覈案件的內容,退出。打開新聞網站,掃了一眼標題,什麼也冇記住。
他看了一眼時間。三點四十五。離下班還有兩個多小時。
他打開了一個空白文檔,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刪掉。
他想起自已研究生畢業那天,導師跟他說的話。導師姓周,研究法哲學,一輩子研究演算法正義和程式公正。畢業那天,周老師拍著他的肩膀說:"顧則,你選了這條路,要記住一件事——程式正義不是擺設。如果有一天你發現程式本身就是假的,你要做的是掀桌子,不是簽字。"
他當時覺得周老師太理想主義了。
現在他想:周老師,我可能快要掀桌子了。但我不知道這桌子上坐著的是什麼。
六點,下班。
他刷卡出門,走出A座大樓。外麵是傍晚,天色灰濛濛的,街燈已經亮了。他往地鐵站走,路上的人很多,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冇有人看他一眼。
他走到地鐵站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A座23樓的燈還亮著。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像棋盤上的光點。他分不清哪一盞是他的工位。他走的時候關了電腦,但顯示器關冇關,他不記得了。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進了地鐵站。
地鐵上人很多。他擠在車廂裡,一隻手抓著吊環,身體隨著車廂晃來晃去。車廂裡很吵,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刷視頻,有人靠在門邊睡著了。他戴著耳機,但冇有放音樂,隻是把音量調到最大,讓外麵的聲音全部擋住。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又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
林濤的手指。林濤說"我知道"的時候冇有看他。林濤那一下軟下來的語氣。"回去休息休息"。
他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麵的黑暗。隧道裡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飛,像流星一樣,一閃就消失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孟今天在茶水間裡,手停了一下。隻有一下。聽到案件編號的時候。
老孟知道什麼?
還是說——老孟也見過這個編號?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現在想不了那麼多。先回去。
七點,他到家。
他一個人住。房子不大,六七十平米,裝修很簡單,唯一的優點是乾淨。他換了拖鞋,把包扔在沙發上,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
他坐下來,冇有立刻動。
螢幕亮著,壁紙是他研究生畢業那天拍的——實驗室門口,他穿著學位服,旁邊是周老師。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打開瀏覽器。
他冇有登工作係統。而是打開了一個他私人用的權限入口——這個入口本來是給內部人員做私人項目用的,他當時申請的時候隻是想練手,冇想到有一天會用來查彆的東西。
他輸入了那個案件編號。
AI-Law-2033-043156。
螢幕閃了一下。頁麵加載了一會兒,然後跳出來了。
這一次,關聯檔案那欄不再是"權限不足"了。
他看到了。
關聯人一:陸沉。
關聯人二:陸海中。
關係標註:父子。
標註類型:家族標記-曆史投訴人。
標記時間:2029年4月。
他盯著"陸海中"三個字。
陸海中。他不認識這個名字。但他認識這個結構——2029年,家族標記,曆史投訴人。
他忽然想起來,他讀研的時候,研究方向是"程式正義與演算法正義"。他寫過一篇論文,探討的是:AI判罰係統如果存在針對特定群體的係統性歧視,是否可以通過程式設計被髮現和糾正。
那篇論文的結論是:很難。因為歧視一旦被編入演算法,就不再是"偏見",而是"規則"。
他盯著螢幕上那行字。
家族標記-曆史投訴人。
2019年4月。
他想起周老師說的那句話:"如果有一天你發現程式本身就是假的,你要做的是掀桌子,不是簽字。"
他冇有掀桌子。
他在鍵盤上打了一行字:"陸海中,2019年,係統標記記錄,查詢。"
然後他按了回車。
他不知道自已在做什麼。
他隻知道,不能停。
螢幕上跳出來一條資訊。陸海中,2019年3月曾向恒紀數據公司提交投訴,投訴內容:個人資訊泄露。投訴狀態:已結案。結案方式:係統自動處理。備註:投訴人列入監控名單。
他把這些資訊截圖,存了下來。
然後他坐在黑暗的房間裡,看著電腦螢幕的光,一動不動。
他想起今天下午林濤說的那句話。
"回去休息休息。"
是關心嗎?
還是警告?
他想起老孟在茶水間裡手停了那一下。
老孟知道什麼?
他不知道答案。他隻知道他現在坐在這裡,螢幕上的資訊清清楚楚:2019年4月,陸海中,監控名單。2026年4月,陸沉,信用歸零。兩個人,同一個姓氏,同一個標註。
這不是巧合。
他關掉了電腦。
房間裡暗下來,隻有窗外街燈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塊橙黃色的光斑。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聽著自已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
然後他走到床邊,躺下來,閉上眼睛。
睡不著。
"回去休息休息。"
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知道那不是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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