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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蹲在廚房的地磚上,背靠著冰箱。
冰箱門是開的,但裡麵什麼都冇有。冷氣早就散儘了,隻剩下一種悶悶的塑料味,像什麼東西死了很久。他把頭靠在冰箱門上,金屬的涼意從額頭傳進去,但他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管控第二天。
水喝完了。冰箱裡最後三瓶,是昨天室友走之前留的——不對,不是室友留的,是他自已買的。室友走的時候什麼都冇說,連再見都冇說,隻有一條微信訊息:"房東說你被管控了,不讓我回去。"
他把那條訊息看了三遍。然後把手機放下了。
手機現在是黑的。欠費了。他冇有現金,也冇法充值。冇有分數,什麼都做不了。充電寶借不到,共享單車掃不開,連便利店門口的免費口罩機都拒絕了他。他試過了。昨天下午他試過了。
他蹲在那裡,把手機攥在手裡。螢幕是黑的,但他還是看了一眼。又一眼。又一眼。
冇有新訊息。
他打開微信,看了眼同事群。
群裡還在聊單量、聊路線、聊哪個小區不讓進。冇有人提他。冇有人問"陸沉怎麼今天冇來"。就好像他從來冇有存在過。
他把手機放下了。
廚房的窗戶是開著的,外麵有一點風,吹進來一股潮濕的腥味——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下水道,還是隔壁的垃圾桶。他冇有去關窗。他懶得動。
他就蹲在那裡,蹲了很久。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可能是半小時,可能是一個小時。他冇有力氣站起來,也冇有力氣想事情。腦子裡是空的,像一口枯井。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很輕的那種,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悶悶的。走到他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又走了。
他抬起頭,看了眼廚房門口。門是關著的。他冇有動。
腳步聲又響起來,這次是往回走,越來越遠,消失在樓道裡。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臂裡。
不是物業。物業走路不是這個聲音。物業穿皮鞋,走路是噠噠噠的,很重。這個腳步很輕,像穿了布鞋,而且走得很慢。
他不知道是誰。
他也冇有力氣去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這次不是腳步聲。是敲門。
咚。咚。咚。
三下,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他抬起頭。
廚房的窗戶透進來一道光,是下午三點的光,斜斜的,黃黃的,像稀釋過的蜂蜜。他從這個角度看不到門口,但他聽到了——
"你好。"一個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什麼,"我是住在你隔壁的老周。你彆開門,隔著門說就行。"
他愣了一下。
老周。
他想起來,上次在樓道裡見過那個人。頭髮花白,個子不高,背有點駝。打過一兩次照麵,但冇說過話。他記得老周住隔壁,但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他站起來。腿有點麻,踉蹌了一下。他扶著冰箱門,站了一會兒,然後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把手放在門把上。
門外的聲音又響起來:"你手放門把上冇用,我進不來,你也彆開。你聽我說就行。"
他把手放下了。
"我知道你出什麼事了。"老周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悶悶的,帶著一種奇怪的緊張,"我今天早上聽到物業在樓道裡說,說'那間房的人回來了,正在監控他的行蹤'。他們嗓門大,我在自已門口聽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門裡麵,冇有說話。
"你這個時候千萬彆開門。"老周說,"彆讓他們知道你有冇有在屋子裡——如果你在,他們就知道你遵守管控令了;你不在,就說明你逃了,那罪名可就更大了。"
他聽到門外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門框,像是有人把身子靠了過來。
"我不是嚇你。"老周說,"我是被管控過三個月的人。我知道這裡麵的門道。"
他愣了一下。
管控過三個月。
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管控區裡的人——其他人——是什麼樣的?他在網上搜過,但搜不到。係統不會告訴他,搜尋引擎也不會。所有的帖子都是"如何避免被管控",不是"被管控之後怎麼辦"。因為冇有人會寫。寫過的人,大概都和他現在一樣,被關在門裡麵,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
"周叔。"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
"我耳朵不好使,"老周說,"但物業的人嗓門大。他們說你叫陸沉,分數歸零了。"
他冇有說話。
"你不用告訴我你發生了什麼。"老周說,"我不問。你要是信不過我,現在就可以不開門。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他等著。
"我認識一個人,"老周說,"能幫你查係統後台。"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老周說,"我得要看到東西,纔會幫你開口。"
"什麼東西?"
"任何老的記錄——任何證明你以前出過事的檔案。投訴過的材料也行,判決書也行,關鍵是有名字、有日期的。"
他愣了一下。
"為什麼?"
門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老周走了。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比剛纔更低了,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因為我這輩子就是被這些東西綁死的。我要看看,你的和我的一樣不一樣。"
他站在門裡麵,感到一陣奇怪的涼意從後背升起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知道那種感覺。
被什麼東西綁死的感覺。
"周叔。"他說,"那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等。"老周說,"但不是傻等。你要是有任何老的記錄,拿來給我看看。我住隔壁,隨時在。"
他聽到門外有腳步聲響起,是要走了。
"周叔。"他又叫了一聲。
腳步聲停了。
"你怎麼知道今天物業在巡邏?"
門外冇有回答。
沉默了幾秒。然後腳步聲又響起來,越來越遠,消失在樓道裡。
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他回到廚房,把冰箱門關上。然後走到窗邊,靠著牆,看窗外。
外麵是下午的陽光,斜斜的,落在對麵樓房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他看著那片白,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
老周的話在他腦子裡轉。
"我要看看,你的和我的一樣不一樣。"
一樣。什麼叫一樣?他出了什麼事,老周出了什麼事,怎麼會一樣?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有一個人,被管控過三個月,現在住在隔壁,願意隔著門和他說話。
這不是希望。他不敢希望。
但也不是絕望。
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喉嚨裡卡了一根刺,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到客廳。客廳的角落裡有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台舊平板電腦,是他爸留下的。螢幕是黑的,他按了一下電源鍵,螢幕亮了。
電量還剩12%。WiFi自動連上了——這個老舊小區的免費WiFi還冇有完全撤掉,他之前試過,但不知道能不能用。
螢幕上彈出來一條新訊息。
一封郵件。
主題:(冇有主題)
他盯著那行字,站了很久。
然後他坐下來,把平板放在膝蓋上,打開了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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