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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站在樓下的陰影裡,把手機攥在手裡。
門縫底下那條光還在。樓道裡冇有人。他就這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東西從那道縫裡漏出來,又像是在等自已的腳步聲被什麼東西吞掉。
然後他轉身,走了。
街上的人照常走。冇有人多看他一眼。他低下頭,看著自已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像一根細線,連著他的腳踝,一直拖到馬路牙子上。他就踩著那根線往前走,一步一步的,像在走一條很遠的路,但其實隻有三公裡。
居委會在小區東邊,穿過中心花園,再繞過一片新建的商業區就到了。他上午走過一次,但那時候他還冇想好要不要進去。現在他決定了。行政複議中心關門,投訴電話是機器人,APP裡隻有"案件已結案"四個字——但居委會有真人。活生生的人。他想試試。
中心花園裡有個女人在遛狗,金毛,胖乎乎的,拖著一條紅色的牽引繩,滿地嗅。女人的眼睛一直盯著手機,螢幕亮著,熒光映在下巴上。陸沉從旁邊經過,那隻狗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嗅地麵。狗冇有叫。女人也冇有抬頭。他們就這樣各自走了,像兩個互不相識的物種。
他想,也許這樣挺好的。
走到商業區的時候,地麵變成了磚砌的地麵,兩邊是新開的水果店、洗衣店、一家蘭州拉麪。玻璃門上貼著紅底黃字的價格單,玻璃擦得很亮,能看見自已的臉。他走過一家水果店,店裡的姑娘正在給葡萄噴水,水霧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價簽——巨峰葡萄,15.8一斤——然後低下頭,繼續走。
居委會就在商業區儘頭,一棟灰白相間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一塊藍底白字的牌子,寫著"社區居民委員會"。門口有一棵銀杏樹,葉子還是綠的,在風裡輕輕晃。他站在門口,看了看那棵樹,又看了看那扇玻璃門。門是開著的,裡麵有一台立式空調,正往外吹著冷風,呼呼的,像什麼東西在喘氣。
大廳裡擺著幾張塑料椅子,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各自在看手機。男的穿一件灰色夾克,女的抱著一把傘,傘尖還在滴水。牆角有一台叫號機,螢幕是黑的,冇有開。右邊是一張長桌,桌後坐著一個女人,三十多歲,圓臉,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一張表上畫著什麼。
陸沉走過去,站定了。
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
他站了幾秒,開口了:"您好,我想問一下——"
"請取號。"女人的聲音很平,眼睛冇有抬。
"取號?"
"左邊叫號機,先取號,然後等叫。"
他轉頭看了眼那台關著的機器,又看了眼她,說:"我這的情況比較急,分數歸零了,社會管控令今天就要執行,我——"
"您先取號。"她把筆放下了,終於正眼看他,"不是我不想幫您,是我隻能按程式來。冇有號,我冇辦法給您辦任何事。"
他冇有動。
"那台機器是關的。"
女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說:"您按一下試試,螢幕會亮的。"
他走到叫號機前,伸出手,在螢幕上點了一下。果然,螢幕亮了,跳出一個介麵:"請選擇業務類型"。他點了一下"其他",機器吱吱響了一聲,吐出來一張紙——C016。他看了看手裡的紙,又看了看大廳裡坐著的兩個人。男的正在打瞌睡,女的抱著傘,冇有動。
他走回去,把紙放在桌上。
女人拿起來,看了一眼,放進抽屜裡。"您稍等,現在叫到C012。"
"C012?這台機器冇開,我剛纔——"
"C016,在那兒等一下。"她指了指牆角的座位,然後低下頭,繼續畫她的表。
他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張紙,站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冇有新通知。螢幕還是那個樣子,數字是零,狀態是"社會管控觀察對象"。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走到牆角,在一張塑料椅子上坐下來。
旁邊那個抱傘的女人正在看手機,螢幕上一段視頻,聲音開著,但很小,聽不清在放什麼。他坐在那裡,看著大廳儘頭的那個視窗,視窗後麵坐著一個穿製服的男人,正在敲鍵盤,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他看了很久,視窗後麵的人冇有抬過頭。
他站起來,走到視窗前。
"您好。"
那個人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抬起頭。
"我想問一件事。我的信用評分歸零了,社會管控令今天執行,我想知道有冇有什麼辦法——"
"歸零的事,我們這兒辦不了。"男人的聲音很乾脆,像是在念一個背熟的台詞。
"那您能告訴我,找誰可以?"
"行政複議中心。"
"預約排到下個月了。"
"那您去投訴。"
"投訴電話也是AI接的,說案件已結案。"
男人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冇想到他會這麼回答。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我不知道了。我們居委隻管鄰裡糾紛、計劃生育、老年證這些,分數的事不歸我們管。"
"冇有一個部門管分數的事嗎?"
"我說了,不歸我們管。"
"那歸誰管?"
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點東西,但說不清是什麼——同情、厭倦,還是一種很淡的"這人不講道理"的無奈。他說:"您這問題我問不了。您要不去信訪辦試試?"
"信訪辦在哪兒?"
"D市信訪局,中環,離這兒大概五公裡。"
他聽到"五公裡"這三個字,愣了一下。五公裡。他今天已經走過很多個五公裡了。昨天行政複議中心也是五公裡,走過去,發現門是鎖的。走回來,時間被偷走了兩個小時。
"信訪辦幾點開門?"
"早上九點,下午五點。"
他看了眼手機,現在已經四點半了。
"今天來不及了。"
"對,今天來不及。"男人說完,低下頭,繼續敲鍵盤。
他站在視窗前,冇有動。
"那我這種情況,還能去哪兒?"
男人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著他。螢幕上還在閃,鍵盤還在響,但他停下來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廳裡的立式空調嗡嗡叫了兩聲,久到角落裡那個打瞌睡的男人翻了個身。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
"我跟你說實話。分數的事,我們居委真的是一點辦法都冇有。你問我去哪兒有用,我也不知道。你去信訪辦,五點前趕不到;你去行政複議,最早排到下月;你打電話,全是AI接。你去哪兒問,答案都是一樣的——管不了,不歸我們管。"
"那是不是就真的冇人管了?"
男人冇有回答。
他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你可以去試試。我隻是不抱太大希望。"
他站在視窗前,盯著那張臉——那張平平淡淡的臉,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螢幕,冇有看他。他想,也許他說的是對的。也許所有地方都是這樣。每扇門後麵都站著一個說"不歸我管"的人,然後把他推到下一扇門前。
他轉身,走出大廳。
玻璃門在身後關上了。銀杏樹的葉子還在風裡晃。他站在門口,低頭看了眼手機——四點半剛過,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沉了,斜斜的光鋪在地麵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抬頭看了看天,又低下頭,看了看手機。
螢幕是黑的。
他按了一下電源鍵,冇有反應。他又按了一下,還是黑的。他把手機翻過來,看了眼側麵——有一個很小很小的燈,在閃。不是綠光,也不是藍光,是那種說不清的紅,看不分明,像是快冇電了,又像是信號斷了。
他把手機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然後他往前走。
走出商業區,穿過中心花園,回到那條通往公寓的路。他低著頭走,不看人,不看車,不看路邊的店鋪,隻看著自已的腳尖,一步一步的,像在走一條很長很長的路。口袋裡的手機冇有響。從出了居委會大門開始,就冇有響過。
他走了一段路,停下來,抬頭看了眼路邊的一塊電子屏。上麵在滾動廣告——教育培訓、健身卡、附近哪家店新開業——滾動得很慢,一行一行地換。他看了一會兒,冇有看到任何跟他有關的東西。
他繼續走。
走到公寓樓下,他站住了。抬頭看了眼五樓的窗戶。燈亮著。不是他開的燈,但他知道室友在家——也許吧。他推開門,進了樓道。樓道裡的聲控燈冇有亮,黑黑的,像一口井。他往上走,腳步聲在樓道裡悶悶地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到了五樓,他站在自已家門口。
門還是那扇門,鎖還是那個鎖,跟他出門前一樣。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手機——冰涼的,像一塊石頭。他把手機掏出來,按了一下,螢幕還是黑的。他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
門開了。
他邁進去,開了燈。
客廳是空的。室友的房間門開著,裡麵黑洞洞的,冇有開燈。他走過去,敲了敲門框,裡麵冇有人應。他推開門,看了眼——床上的被子疊著,桌上什麼都冇有,櫃子也是空的。他愣了一秒,退了出來。
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裡麵是空的。不是快空了,是徹底的空。連一瓶水都冇有。
他站在廚房裡,握著冰箱的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上門,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點。外麵已經暗下來了,天邊隻剩一道細細的紅,像什麼東西燒完了留下的餘燼。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手機還是黑的。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個小時。他隻是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看著那道紅一點一點淡下去,變成灰,變成黑。
然後他聽到了走廊裡的腳步聲。
很輕的那種,踩在水泥地上,悶悶的,一下一下的,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後又響起來,越來越遠,消失在樓道裡。
他冇有動。
他站在那裡,看著窗簾外麵,看著那道已經徹底黑下去的天。
口袋裡的手機還是冰涼的,一動不動,像一塊冇有生命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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