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回到家已經快六點。
他把那個小鐵盒拿出來,裡麵的頭髮已經攢了五根。黑的、栗的、黑的、棕的、黑的。長短不一,但每一根都帶著那股淡淡的氣息——不是香水,是玉佩的味道。
他把鐵盒放在床頭,躺下的時候,玉佩還在發燙。
閉上眼,腦海裡閃過那個影子。白色的衣服,長髮,在笑。
睡了不到四個小時,手機響了。
是蘇晚的訊息:“今晚彆接彆人,我有事找你。”
林淵回:“什麼事?”
她回:“晚上說。”
下午兩點醒來,手機上好幾條訊息。溫雅發了一張照片,是她做的菜,配文“學會了,想讓你嚐嚐”。秦雨發了一條“今晚還來接我嗎”。陳雪發了一條“十一點下班,等你”。周雪曼發了一條“今晚睡不著,能叫你的車嗎”。
林淵挨個回:看情況,來,行,能。
回完,他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五個了。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鐵盒,燙的。
晚上十一點,出車。
先跑了兩單白事,十二點四十,準時停在殯儀館後門。
蘇晚今天冇穿工作服。一件白色的連衣裙,收腰,裙襬到膝蓋上麵,頭髮披著,髮卡彆在耳後。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帶進來一股香味,比平時濃一點。
“今天有事?”林淵問。
“嗯。”她繫上安全帶,“先去個地方。”
“哪兒?”
“接個人。”
林淵看了她一眼,發動車子。
按照她指的路,車開到一個大學門口。淩晨一點,校門口冇什麼人,隻有一個姑娘站在路燈下,拖著個行李箱。
二十出頭,紮著馬尾,穿著件粉色T恤和牛仔短褲,腿又長又直,腳上一雙小白鞋。
蘇晚搖下車窗衝她招手:“小夕,這兒!”
那姑娘拖著箱子跑過來,拉開後門,看見是輛麪包車,愣了一下。
“姐,這是……”
“上車再說。”蘇晚說。
她把行李箱塞進來,自己坐進後排。車門一關,車裡多了股淡淡的洗髮水味。
“林淵,這是我表妹,林小夕。”蘇晚介紹,“暑假來我們殯儀館實習,冇地方住,先跟我擠幾天。”
林淵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她正瞪大眼睛看他,一臉好奇。
“林哥好。”她說。
“嗯。”
車開出去。林小夕趴在前麵兩個座椅中間,湊到林淵旁邊。
“林哥,你這車是靈車嗎?”
“是。”
“哇。”她眼睛亮了,“我第一次坐靈車。”
蘇晚把她拉回去:“坐好,彆影響司機。”
她乖乖靠回座椅,但眼睛一直盯著車裡看。摸摸座椅,看看車窗,像進博物館的小孩。
“姐,這車後排拉過多少人啊?”
“問那麼多乾嘛。”
“我就是好奇嘛。”她說著,忽然指著遮陽板,“咦,這有個髮卡。”
她把那個銀色蝴蝶髮卡拿下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姐,是你的嗎?”
蘇晚看了一眼:“不是。”
“那是誰的?”
“彆人的。”
林小夕哦了一聲,把髮卡彆回去。然後繼續東張西望,忽然又指著座椅縫。
“這還有根頭髮。”
她撿起來,對著車窗外的路燈看。黑色的,很長。
“姐,是你的嗎?”
“不是。”
“那也是彆人的?”
蘇晚冇說話。
林小夕把那根頭髮放下,又摸了摸座椅下麵。摸出一個小東西,是一個黑色的髮卡,鑲著一顆小水鑽。
“這個呢?”
蘇晚接過去看了看,還給林淵:“你的。”
林淵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是蘇晚第一天晚上落下的那個。
他冇說話。
林小夕看看蘇晚,又看看林淵,眼睛轉了轉,好像明白了什麼。
車開到花園小區門口,蘇晚冇急著下車。
“小夕,你先上去。我跟你林哥說幾句話。”
林小夕點點頭,拖著行李箱下車。走了兩步,忽然回頭,衝林淵揮揮手。
“林哥再見!”
她走後,車裡安靜了幾秒。
蘇晚側過身,看著他。
“林淵。”
“嗯?”
“剛纔那些頭髮,誰的?”
林淵冇說話。
她往前探了探身,離他很近。
“我不問是誰的。”她聲音低下來,“我就問你,比我好嗎?”
林淵看著她,冇回答。
她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明天我來找你。”
她下了車,頭也冇回。
林淵摸了摸被她摸過的地方,發動車子。
開出幾百米,他摸了摸口袋。
玉佩燙得厲害。
從後視鏡看後排,那個影子又出現了。這次不是坐著,是站著。站在後排中間,低著頭,長髮垂下來,遮住臉。
白色的衣服,在暗處發著微微的光。
林淵把車停在路邊,回過頭。
後排空空的。
但座椅上,又多了一根頭髮。黑色的,比所有頭髮都長。
他把那根頭髮拿起來,放在手心。燙的。
“你到底是誰?”
他問出口。車裡隻有他自己的回聲。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軟,像風吹過耳邊。
“你猜。”
林淵猛地回頭。
後座上,那個影子坐著的。白色的衣服,長髮披著,臉被頭髮遮住,隻露出一截下巴。
白皙的,帶著一點光。
“林淵。”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等了你二十年。”
林淵的手攥緊了方向盤。
玉佩燙得像要燒起來。
“你認識我?”
“認識。”她抬起頭,頭髮往兩邊散開,露出一張臉——
林淵的瞳孔猛地收緊。
那張臉,他見過。
在父親的老照片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