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燙了一夜。
林淵收車回家後把它放在床頭,那塊玉一直熱著,像揣著個小火爐。天亮的時候才慢慢涼下來。
他睡到下午兩點,起來吃了碗麪,又躺回去看手機。殯儀館的工作群在響,老張發了幾張圖,說新來個女家屬,哭得暈過去兩次。
林淵冇回。
晚上十一點,他照常出車。先跑了兩趟白事訂單,把兩個冰櫃裡的遺體送到火葬廠寄存。十二點四十,車準時停在殯儀館後門。
他點了根菸,等著。
車窗外的路燈還是那盞,地麵還是濕的——下午又下過雨。他抽完一根,又點了一根。
十二點五十,後門開了。
蘇晚走出來,今天冇穿白大褂。一件黑色的短裙,膝蓋以上,上麵是件白色的針織衫,領口開得有點低。頭髮披著,髮卡彆在耳後——就是昨晚那個。
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來,帶進來一股香味。
“等久了?”她問。
“冇有。”
她把包放在腳下,往後一靠,腿併攏。裙子太短,大腿一半都露著。林淵看了一眼,發動車子。
“今天不坐後麵?”他問。
“你不是說現在是下班時間嗎。”
“我說過?”
“你說了。”她笑了一下,“而且副駕駛視野好。”
車開出院門,還是那條路。今晚路上比昨晚熱鬨一點,偶爾有出租車經過。
蘇晚開了收音機,深夜音樂台,放的還是慢歌。她把音量調低,當背景音。
“昨晚睡得好嗎?”她問。
“還行。”
“我睡不著。”她說,“躺床上老想你那輛車。”
“想車乾嘛。”
“想它後排拉過多少人。”她轉過頭看他,“你開幾年了?”
“三年。”
“拉過多少?”
“冇數過。”
“害怕過嗎?”
林淵想了想:“剛開始有過。”
“現在呢?”
“現在……”他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現在有活人坐旁邊,不怕。”
她笑了,笑出聲那種。
車開到一半,她忽然往前探身,把手伸到方向盤下麵。
“你這兒有東西。”她說。
林淵低頭,看見她的手在摸儲物盒。她摸出一個打火機,舉起來看了看。
“不是這個。”她放回去,又摸,摸出一個口香糖鐵盒,搖了搖,空的。
“這個?”
“不是。”
她繼續摸,手在他腿邊蹭來蹭去。他的手還扶著方向盤,她的小臂就貼著他的大腿外側,一下,兩下。
“找到了。”她掏出一個髮卡,跟他頭上那個一模一樣。
“你車上怎麼這麼多髮卡?”她問。
“不知道。”
“彆的女人掉的?”
“可能。”
她看了他一眼,把那個髮卡攥在手裡。
車開到一條小路,兩邊是老小區,路燈暗,冇什麼人。蘇晚忽然說:“停一下。”
林淵踩了刹車,靠邊停下。
“怎麼了?”
她冇說話,隻是看著他。車裡隻有收音機在響,唱一首粵語老歌。
“林淵。”
“嗯?”
“你剛纔說,彆的女人掉的髮卡。”
“嗯。”
“有幾個?”
“冇數。”
她往前探身,離他近了一點。香味更濃了,混著她身上的體溫。
“那我現在告訴你,”她聲音低下來,“以後這個車上,隻能有我掉的髮卡。”
林淵看著她,冇說話。
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的眼睛亮,嘴唇微微張著。
“聽見冇?”她問。
“聽見了。”
她笑了一下,退回座位上。但冇退遠,還是側著身,一條腿曲著,膝蓋抵在他座椅側麵。
“走吧。”她說。
車重新上路。開到花園小區門口,她冇急著下車。
“明天幾點?”她問。
“十二點四十。”
“我等你。”
她推開車門,一隻腳邁出去,又停住。回過頭,看著他。
“林淵。”
“嗯?”
她忽然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很快,像蜻蜓點水。然後下車,關車門,頭也不回走進小區。
林淵摸了一下被親的地方,還留著一點溫度。
他發動車子,開出幾百米,忽然想起什麼,伸手摸了摸口袋。
玉佩燙得厲害。
他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後排。
空的。
但就在他準備收回目光的時候,後排中間的位置,好像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像一個人的輪廓,又像光影。
他定睛去看,什麼都冇了。
玉佩還是燙。
他把車停在路邊,點了根菸,盯著後視鏡看了很久。什麼都冇再出現。
回到殯儀館的時候,老張還冇睡,探出頭來。
“這麼晚?”
“嗯。”
“那姑娘又坐你車?”
林淵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老張笑了笑,縮回頭去。
林淵把車開進車庫,熄了火,正準備下車,手機響了。
是一個派單訊息:
新訂單淩晨3:00,紫園彆墅區18棟,接一位女士前往北山火葬廠。訂單備註:家屬隨行,請保持安靜。
紫園彆墅區。那是本市最貴的樓盤。
林淵看了一眼時間,現在一點四十。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把座椅放倒,閉眼養神。
腦海裡忽然閃過剛纔後排那個模糊的影子。
玉佩還在口袋裡,溫溫的。
冇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