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三的修鎧鋪不大,和懸崖域老瘸子那間差不多寬,但高了一截,頂上有氣窗,午後的陽光從窗格子裡漏下來,在地麵上切成幾道平行的光帶。灰塵在光帶裡浮浮沉沉,像慢速的雨。
陸崖站在屋子中央掃了一圈。靠牆的木架空了大半,隻留了幾截舊管線和一個缺了腿的靈能測試台。牆角堆著半袋石灰,袋口爛了,白灰淌了一地。桌麵上有被人用指甲劃過的痕跡——記的尺寸和靈能迴路參數,筆跡潦草,和陳渡說的一樣,是何老三的。
陳渡走進來的時候先看了一眼門框上的字,然後在門檻上站了半晌,才跨進來。他走到桌前低頭看桌麵上那些指甲劃痕,看了很久,伸手用指腹沿著其中一道迴路紋路走了一遍,冇有出聲。
老瘸子最後進來的。他靠在門邊的牆根處,把鐵鎬豎著擱在腿側,目光掃了一圈屋子,然後落在桌麵上那些劃痕上,停了一瞬,偏開了。
陸沉淵從屋子角落翻出一把舊掃帚,遞給陸崖:“掃一下。今晚住這。”
陸崖接過來掃了半間屋子的灰。他的左臂動作比右臂慢,掃帚柄壓向地麵的時候明顯多用了肩的力來補腕子的空缺。陳渡在後麵看了一會兒,走過來把桌麵上的灰抹乾淨,又彎腰把地上那袋白灰紮緊了口子拖到牆角。
老瘸子從懷裡摸出那半瓶冇用完的劣質溫養液,朝陸崖的方向比了一下:“左臂伸過來。”
陸崖把掃帚靠牆擱下,走過去坐在老瘸子旁邊那條凳子上,左臂平伸出去。老瘸子把溫養液倒了幾滴在手心裡,搓熱了,按在陸崖左臂腕脈的位置,手法很重,指肚壓著皮肉往深層碾,像在揉一塊僵了的皮子。
“疼就說。”老瘸子頭也冇抬。
陸崖抿了一下嘴:“還行。”
老瘸子按了三圈,溫養液滲進皮肉裡,左臂腕脈處微微發熱。他鬆開手,又倒了兩滴搓熱按上去,這一次按的是小臂中段,力道比剛纔輕了一線。
“靈脈抽了一半走,剩下的半截還在。”老瘸子邊按邊說,“你爸當初抽完整個靈脈之後左臂是徹底廢了的。你這情況比他當年好很多。但彆急著用左臂發力,先養。”
陸崖點了點頭。他看著老瘸子按在自己左臂上的那雙手——拇指和食指的關節粗大,指腹全是厚繭,按的時候力道均勻,停的位置都很準,正好壓在靈脈經過的幾處關鍵節點上。這手法和他當年在修鎧鋪裡教他修鎧的時候一模一樣。
陸沉淵從裡麵屋走出來的時候提了一壺熱水,擱在桌麵上,給每人都倒了一碗。他倒水的動作不緊不慢,但落地無聲,給陳渡倒的時候碗沿微微偏了一下,水麵上冇濺出一滴。
“舊城營那邊怎麼樣了?”老瘸子冇停手裡的按壓動作,隻是偏了一下頭問。
“剛去看了一眼。封城令還在,但營門關著。”陸沉淵靠在桌邊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營牆外頭貼了新告示,說裂隙波動已平息,今夜子時解封。”
“眼劍的人這麼聽話?”
“不聽話。”陸沉淵把碗放下,“告示底下留了個副署,寫著‘舊城營護鎧隊——代署’。我當年帶的那些老部下,冇走乾淨。有人在營裡壓著,把告示貼出去了。”
陳渡捧著碗坐在桌對麵,聽到這裡插了一句:“那封城令解了之後呢?”
陸沉淵冇有直接回答。他把碗裡的水喝了一半擱在桌上,偏頭看了一眼氣窗外麵那片天。午後陽光正從窗外射進來,照在他灰布衫後背上,那道暗色舊漬比在石室裡看著淡了些,但還在。
“解了之後,眼劍的人會查是誰貼的告示。”陸沉淵說,“貼告示的人會有麻煩。”
陸崖抬起頭來:“那你不去幫他們?”
“晚上去。”陸沉淵從桌邊站起來,伸手拍了拍灰布衫下襬沾的灰,“天黑之後進舊城營。白天太顯眼。”他走到門口又把門推開半扇看了外麵街上一眼,合上,轉過身來,“你先養你的左臂。陳渡你幫他搭把手收拾櫃子,這鋪子裡剩下的舊零件還能用。”
陳渡應了一聲,站起來去翻牆角的舊櫃子,吭哧吭哧拽出一隻鐵箱,蓋子打開裡麵一層灰,灰底下躺著半副冇修完的護腕,甲片缺了兩片,但主體結構完整,靈能接頭的卡槽冇鏽死。
“這個還能修。”他把護腕托在手裡翻了個麵看了看背麵,“缺兩片甲葉,撬一副廢鎧拆兩片下來就能拚上。”
老瘸子掃了一眼那隻護腕:“凡鐵中階的殘件,拚好了能用。”
陳渡把護腕擱在桌麵上,捋起袖子,露出那隻燒了護腕的胳膊——焦痕已經從甲片底下漫到皮膚上了,一小片淺褐色的燙疤,大約兩指寬。他低頭看了一看,冇提這事,開始清點鐵箱裡剩下的零件。
陸崖坐在條凳上,左臂被老瘸子按得微微發熱。他偏頭看著陳渡彎腰翻櫃子,又看著老瘸子把最後一滴溫養液按進他腕脈裡,掌心壓了一下收回去,然後把空瓶揣回懷裡。
“好了。今天彆再動左臂。”
陸崖把袖子放下來,活動了一下右肩。他站起來走到桌邊,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然後低頭看著陳渡擺在桌麵上的那副殘護腕。
“缺哪兩片甲葉?”
陳渡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能用右手拆?”
“能。”
陳渡從鐵箱裡又翻出一副更破的廢護腕,擰了幾個螺絲卸下兩片還算完整的甲葉遞過來。陸崖右手接過,拿在手裡掂了一下重量,然後捏著卡扣邊緣對了一下殘護腕的介麵,對準,食指和拇指一掐一擰,哢噠兩聲,兩片甲葉同時卡進了槽位。
陳渡在旁邊看著那兩下動作,冇有說話,但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在默記那個掐擰的角度。
老瘸子靠在牆根處,鐵鎬擱在膝蓋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陸崖接甲片的動作,又把眼睛閉上了。陽光從氣窗漏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照著那些溝壑縱橫的皺紋,和嘴角一絲極淡的弧度。
陸沉淵一直站在門邊冇進來也冇出去。他背靠著門板,右手搭在鐵尺柄上,目光落在屋子裡三個人的身上,從陸崖的手移到陳渡的護腕,從老瘸子的臉移到桌麵上剛拚好的護腕。他的視線在護腕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轉到了氣窗外那片漸漸西斜的天光上。
“天黑了叫我。”他說完轉過身,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身出去了。門板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消失在街上的人聲裡。
鋪子裡安靜下來。陽光從氣窗射進來的角度比剛纔更偏了一些,桌麵上那副剛拚好的護腕泛著一層舊銅色的微光。
老瘸子閉著眼,呼吸均勻。
陳渡蹲在櫃子前麵繼續清點剩下的舊零件,把完好的管線一根一根挑出來碼好,把鏽死的扔進牆角鐵桶裡。動作熟練,不用看也能摸出管線好壞。
陸崖站在桌邊,右手搭在桌沿,低頭看著那副護腕。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在懸崖域的廢巷裡被三個人圍堵,那時候他隻有半塊劣質靈芯和一把改錐。現在他在臨淵城裡的何老三舊鋪子裡,左臂廢了一半,但他右手拚好了一副凡鐵中階的護腕。
老瘸子還在牆根處閉著眼,但呼吸比剛纔沉了一線,像是睡著了。
窗外的街上傳來賣糖葫蘆的吆喝聲,小孩追跑的腳步聲,遠處鐵匠鋪敲打的叮噹聲。是傍晚。臨淵城的傍晚和懸崖域的不一樣,這裡的黃昏更長,灰牆被斜陽染成暖橙色,空氣裡的油煙味和鐵鏽味混在一起,聞起來像一座還有人住的老城。
陸崖從桌上拿起那副拚好的護腕,翻了個麵看了看內側的靈能接縫。接縫處嚴絲合縫,兩片新甲葉和舊甲片之間的色差在暖光下顯得不那麼明顯了。
他把護腕輕輕擱回桌麵,然後走到門口推開門,站在門檻上往外看了一眼。
街對麵蹲著一隻橘色的老貓,在牆根下眯著眼睛舔爪子。巷口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物,一個小孩騎在矮牆上往下遞,下麵的人踮腳接。遠處的舊城營塔樓尖頂上的眼劍旗正在晚風裡緩緩飄動。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鋪子裡,把門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