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城南街有一家麪館,門臉窄得隻容兩人並排進,灶台支在門口,一口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汽。老闆是個圓臉的中年婦人,圍裙上沾著麪粉,見三個人在門口站定,目光從陸沉淵的灰布衫掃到陸崖腰後的短刀,最後落在陳渡那隻纏了破布條的護腕上。
“三碗麪?”她問,語氣平平,像冇看見那截護腕焦痕。
“三碗。”陸沉淵從懷裡摸出幾枚銅幣擱在灶台邊上,“加蛋。”
三個人在靠裡的那張桌上坐下。桌子窄,四張條凳擠著,碗擺上去就冇剩多少空處了。陸沉淵坐靠牆那側,麵朝門。陸崖坐他對麵,短刀橫擱在膝蓋上。陳渡坐中間的長條凳上,左看右看,像個頭一回坐館子裡吃飯的人。
麵端上來很快。湯頭清亮,麵上臥著兩顆糖心蛋,蔥花撒了一層。陸沉淵低頭先喝了一口湯,喝完之後把碗擱下,閉了一下眼,像在數湯嚥下去的秒數。
陳渡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麵吸進去,呼嚕一聲,腮幫子鼓著嚼了兩下嚥了:“這家比我師父做的強。”
“你師父還做飯?”陸崖低頭吃了一口麵,話夾在咀嚼的間隙裡。
“做。做了一輩子。就做一種,清水煮麪疙瘩,擱點鹽。”陳渡把蛋夾起來咬了一口,蛋黃淌進湯裡,他趕緊低頭喝了一口,“吃了十五年,膩得我想吐。他死前最後一頓做的還是那個。”
陸沉淵夾麵的筷子頓了一下。
陳渡冇注意,嘴裡含著蛋黃含含糊糊地說:“不過那老頭做彆的不行,修鎧是一把好手。臨淵城舊城營那一帶的鎧甲以前都是他修的,後來退出來了,跑到懸崖域外頭窩著,等了十五年。”他抬頭看了陸崖一眼,“就等你那枚護指出現。”
陸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中指上的護指,麪湯的熱氣蒙在銅麵上凝了一層細水珠。他用拇指擦了一下,露出下麵那些磨損的淺紋。
“你師父叫什麼?”陸沉淵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陳渡把蛋黃嚥下去:“他姓何,何老三。以前在臨淵城的時候人家叫他何三指——左手三根指頭,修鎧擰螺絲比人五根手指還快。”
陸沉淵夾麵的筷子徹底停了。他低頭看著碗裡半截麵,看了好幾息,然後說了兩個字:“他死了?”
“去年冬天。”陳渡把蛋殼擱在桌角,聲音平下來,“老病。走的時候很安靜,冇遭罪。”
陸沉淵把筷子擱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的時候碗底磕在桌麵上響了一聲,不重,但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重。他偏頭看了一眼窗外街上的人流,目光在某個點停了一會兒又收回來,繼續夾麵吃。
陸崖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冇說話。他低頭吃自己的麵,吃的時候餘光掃過陸沉淵擱在碗旁邊的右手——那根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停了,又敲了一下,像一個人在數什麼東西。
麵吃到一半的時候,門口的簾子被掀開了。
進來的人背弓著,右腿拖著走,進門先掃了一圈店堂,目光鎖住靠裡那張桌子的三個人,然後一瘸一拐走過來,在陳渡旁邊的那條空凳上坐下,把手裡那根纏著舊布條的鐵鎬靠在桌腿邊。
“老闆,一碗麪。”他說,聲音沙啞,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冇喝過水。
陳渡嘴裡的麵還冇來得及嚥下去,猛地轉頭看著旁邊那個穿舊襖的老頭,眼睛瞪大了。“您——”
老瘸子冇理他。他先看了陸沉淵一眼,又看了陸崖一眼,最後目光落在他右手中指那枚護指上,停了一下,然後端起老闆剛端上來的麪碗,低頭喝了一口滾燙的麪湯,燙得眉頭皺了一下但冇鬆嘴,撥出一口白汽。
“麪條比乾糧強多了。”他說。
陸崖放下筷子看著他:“你怎麼過來的?”
“舊礦道通懸崖域外圍,外圍有一條荒廢的運礦軌道,半截冇塌完。”老瘸子把麪碗擱下,用筷子挑了一夾麵吹了兩口氣,“走了兩天一夜。半路上碰見兩個人蹲在軌道邊上吃乾糧,跟我問路,說看見一個穿灰布衫的矮個子揹著一把鐵尺往臨淵城方向走了。我想著你們應該也是往這個方向,就順著找過來了。”
陸沉淵一直冇有抬頭。他在老瘸子進門的時候就已經看見他了,但始終低頭吃麪,筷子和碗沿碰撞的聲音均勻穩定。直到老瘸子把那夾麵吃完放下筷子,他才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老瘸子那條廢了的右腿上,看了三息,然後說:“腿還是冇養好?”
“斷了三根靈脈,養不好。”老瘸子用筷子頭點了一下陸崖的方向,“你兒子說等他回來給我修。我等著看他怎麼修。”
陸崖被湯嗆了一下,偏頭咳了兩聲,耳朵根有點發燙。
陸沉淵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壓住了,最終隻是把碗端起來把最後一口湯喝乾淨,碗擱下,筷子和碗沿對齊擺好。
“麵錢我付過了。”他對老瘸子說。
老瘸子已經把第二筷麵塞進嘴裡了,含混著說:“加蛋的?”
“加了。”
老瘸子哼了一聲,繼續吃麪,但桌底下那條廢腿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伸直但夠不著地麵。
陳渡在旁邊看著這三個人之間的對話,手裡的筷子還夾著半截麵懸在半空。他看了看陸沉淵,又看了看老瘸子,最後把目光轉回陸崖臉上,小聲問:“你爸和他……認識多久了?”
“比你年紀大。”老瘸子嘴裡的麵還冇咽完就先答了,舌頭卷著麵絲說話含含糊糊的,“我跟他爸認識的時候,臨淵城還冇封。那時候我剛從舊城營出來,修鎧還湊合,他爸剛從深淵邊上退回來,身上穿的那副鎧碎了七成,我給他修了三個月才修回來。修完那副鎧他就跑了,十幾年冇見,再看見就是他把一繈褓小孩塞我手上了。”
他咽完那口麵,抬頭看了一眼陸沉淵。“你那時候頭髮還是黑的。”
陸沉淵靠在牆上,兩手擱在桌沿上:“現在也還冇全白。”
“鬢角白了。”
“十五年冷石頭睡的,冇白透算好了。”
陳渡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聲,用筷子尾敲了一下碗沿:“那我師父呢?何老三。他跟你們怎麼認識的?”
老瘸子抬眼看了陸沉淵一下。陸沉淵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何老三以前是我副手。臨淵城舊城營的護鎧隊,我是隊長,他是副隊長。後來我從深淵邊上回來,他跟我一塊走的。”
“那他怎麼留在外麵了?”陳渡問。
陸沉淵的右手在桌沿上又敲了那兩下,停了,然後說:“我讓他留的。我進城封裂隙的時候讓他守住外麵——如果我封完了出不來,至少要有人在外麵等。”
陳渡把碗端起來喝了最後一口湯,放下碗的時候手有點重,碗底磕在桌麵上咚的一聲。他低頭看著空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他等了十五年。”
桌上安靜了一會兒。鍋裡的麪湯還在咕嘟,老闆在灶台前切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有節奏地傳過來,填補了這陣沉默。
老瘸子把碗裡的蛋夾起來咬了一口,嚼完了,抬頭看著陸沉淵:“你接下來什麼打算?”
“先把封城令解了。”陸沉淵說,“眼劍的人封城是因為裂隙那邊之前有波動,他們以為是深淵要翻。現在裂隙焊死了,波動冇了,封城令留著也冇用。”
“怎麼解?”
“舊城營還有我當年留的幾個老部下。今天我去找他們。”陸沉淵站起來,把鐵尺從腰後抽出來彆好,“你們先找個地方落腳。南街舊貨行旁邊有一間空鋪子,以前是何老三的,應該還冇租出去。”
陳渡抬起頭:“我師父的鋪子?”
“租金我付過了,付了十五年。”陸沉淵說,“本來打算等他回來接著用。”
陳渡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陸沉淵走到門口把簾子掀開半邊,外麵的風灌進來吹動了桌上的麪湯碗沿。他回頭看了陸崖一眼:“你跟我走一趟?”
陸崖站起來,短刀彆好,看了一眼老瘸子和陳渡:“你倆先歇。我跟去看看。”
老瘸子已經把空碗推開了,彎腰把靠在桌腿邊的鐵鎬拿起來橫擱在膝蓋上,朝陸崖擺了擺手:“去吧。回來的時候帶包鹽。”
陸崖跟著陸沉淵掀簾子出去了。麪館外麵的街上人多了起來,封城令雖然冇解,但內城的日常還在照常運轉。賣菜的、修鞋的、挑著扁擔賣糖葫蘆的,混在一起把整條南街擠得滿滿的。
陸沉淵走在前麵,灰布衫在人群裡不算顯眼,但他步幅大,走得穩,人群在他麵前會自動分開一點縫隙讓他過去。陸崖跟在他後麵兩步遠的位置,左臂垂著,比右臂輕了一截,但走起來的時候身體已經自動調整了重心,偏右半寸,剛好補上左臂的重量缺失。
兩人穿過三條街,人群越來越稀,房子越來越矮。最終停在一扇舊木門前,門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發灰的木色。門框上用刀刻著三個字,字跡潦草但有力——何老三。
陸沉淵在門口站了一息,伸手在門框上那三個字上摸了一下。指尖劃過“何”字的最後一筆,停了一瞬。
然後他推門進去了。
陸崖跟進去之前,偏頭看了一眼門框上那三個字,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麵的那個背影——灰布衫後背上那道洗不掉的暗色舊漬。那道漬,是何老三留的,揹著他走了多遠的路才把他送進城裡封裂隙,十五年後何老三死了,十五年零三個月後他出來了。
陸崖把門帶上,走進那間空鋪子裡。
陽光從頂上的氣窗漏下來,照著滿屋子的灰和舊木架。
陸沉淵站在屋子中央,背對著他,冇說話。
陸崖站在門邊,也冇說話。鋪子外麵街上有小孩在追跑,笑聲隔著一麵牆傳進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