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合上了。
暖黃色的光從石壁兩側的凹槽裡滲出來,照出一條窄長的甬道。甬道儘頭是一間石室,不大,十步見方。石室中央的地麵上刻著一圈完整的靈能迴路,紋路比陸崖在廢礦坑底下見過的任何一條都密,像無數根細線織成的一張網,網心嵌著一塊拳頭大的暗色晶體。晶體表麵有一道貫穿的裂縫,邊緣泛著極淡的灰白光。
陸沉淵走到石室中央,鐵尺擱在旁邊的石台上,彎腰從角落拎起一壺水,倒了兩碗,一碗推給陸崖,一碗推給陳渡。動作利索,不廢話。
陸崖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溫的,帶著一股礦底的澀味。他放下碗的時候目光掃過整間石室——四壁光滑,冇有壁畫,冇有刻字,隻有正中那個靈能迴路和那顆裂開的晶體。簡單到不像藏了十五年秘密的地方。
“就這個?”陸崖問。
陸沉淵端起自己那碗喝了半口,碗沿擱在膝上:“就這個。”
“這什麼東西?”
“臨淵城底下壓著的東西。”陸沉淵把碗放下,伸手在那顆暗色晶體上方懸了一息,冇有碰,“深淵裂隙的封口。”
陸崖的呼吸頓了一下。深淵。他在懸崖域聽過這個詞,老瘸子提過——融罡級能獨斬小型深淵魔物,鎮墟級能單人抵擋深淵潮。但他從冇想過這東西就在自己腳下。
陸沉淵把晶體上的灰吹了一口,露出底下細密的紋路:“十五年前我封的。用陸家的靈脈做鎖芯,把這條裂隙的口子焊死了。焊完之後我把自己的靈脈抽出來封進了鎖芯裡——所以我在門後麵坐了十五年,出不去。”
陳渡在門口端著碗冇動,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碗沿微微偏了一下。
陸崖握碗的手指緊了,但冇有打斷。
陸沉淵繼續說:“現在你來了。你身上三條鎖全解了,靈脈是完整的。你要是願意,可以把鎖芯裡我那條抽出來還給我,你自己頂上去。這樣我能出去,你留在這裡。”
石室裡安靜了幾息。
陸崖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口水,水麵映著頂上暖黃色的光,一晃一晃的。
“要是不願意呢?”他問。
陸沉淵靠在石台邊緣,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整個人鬆散地坐著,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那就把門從外麵焊死,我繼續坐在這裡。你回地麵上去,該乾嘛乾嘛。”
“你等了十五年就為了說這個?”
“我等你來選。”陸沉淵說,“不是替你做決定。”
陸崖把碗擱下,站起來走到那顆晶體麵前蹲下去,近距離看它。裂縫很深,幾乎貫穿了整個晶體,裂縫邊緣有極細的靈能餘韻在緩緩流動,像傷口邊緣還冇乾透的血絲。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抬起來,在距離晶體表麵不到一指寬的位置懸停——
晶體表麵的裂縫裡忽然亮了一下。極短,像有人從裡麵敲了一下玻璃。
與此同時,陸崖後腰第三條封印的位置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拽了一把。那股力道比之前在廢礦坑底下感受到的強了不止一倍,不是“叫”,是“扯”。整條靈脈裡的靈能像被人攥住了往後拖。
他猛地收手,整個人往後撤了半步,膝蓋撞在石台邊緣磕出一聲悶響。
陸沉淵已經站起來了,動作快到陸崖冇看清他是怎麼從靠著變成站著的。鐵尺在他右手裡,尺尖指向晶體,像在防備什麼東西從裂縫裡溢位來。
“它感覺到你了。”陸沉淵說,聲音比剛纔沉了一度,“你身上三條封印全解,靈脈是活的。它等了十五年,終於等到一具能用的容器。”
陸崖站直了,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層靈光正在不正常地波動,像水被風吹皺。
“容器?”
“深淵裂隙不是死的。”陸沉淵把鐵尺放下,但冇離手,“它在往外滲。我坐在上麵壓了十五年,壓得住它往外冒,壓不住它往彆處長。你身上那條靈脈和我的一模一樣——它以為我是你,或者以為你是我。”
陸崖攥了攥拳,掌心的靈光慢慢平複下來。他低頭看著那顆晶體,裂縫裡那點亮已經暗了,像剛纔那一瞬隻是錯覺。
“有冇有第三條路?”他問。
陸沉淵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有。”
“說。”
“鎖芯能換人,也能加固。”陸沉淵伸手在自己左腕內側劃了一下,露出下麵一道舊疤,灰白色的,像刀割過之後靈脈被抽出來又塞回去留下的痕跡,“當年我把自己整條靈脈抽出來封進去的。你現在身上三條封印全解,靈脈比我的完整。你要是願意分一半靈脈出來,焊在鎖芯外層當加固層——既能封住裂隙,你又不用整個人坐進去。”
“分一半?”陳渡在後麵插了一句嘴,碗已經放下了,人往前走了兩步,“靈脈分一半什麼意思?”
陸沉淵看了他一眼:“字麵意思。左臂那條支脈抽出來封進去,右臂留著照常用。以後左臂廢了,但人自由。”
陸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磐石引三層的靈光正在皮膚底下緩緩流轉,從肩到腕,像一條活著的河。
“抽出來疼不疼?”
陸沉淵沉默了一息。“疼。我抽過。”
陸崖把左手抬起來,掌心朝上,五指張開。他看了三息,然後轉頭看向陸沉淵:“你幫我抽,還是我自己來?”
陸沉淵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彎腰從石台底下摸出一卷舊布,展開,裡麪包著一根半透明的細針,針身泛著暗銀色的光。
“用這個紮進去,靈脈會順著針往外走。”他把針遞過來,“你自己紮。彆人紮不準。”
陸崖接過那根針。入手很輕,針身涼得像冰。他捏著針尾,針尖對準左臂內側腕脈的位置,冇有猶豫——
紮進去了。
針尖冇入皮肉的時候冇有血,隻有一股涼意順著針身往深處鑽。然後陸崖感覺到自己左臂裡的靈能開始往針尖方向聚攏,像水被虹吸管往外抽。那股力道不猛,但持續,一圈一圈地把靈脈裡的東西往外帶。
針尾開始發光,暗銀色的光越來越亮。針身中間出現一小截實質化的靈能絲線,灰白色,和陸沉淵手腕舊疤的顏色一模一樣。
陸崖咬牙忍著。疼,但能扛。
針尾的光亮到最盛的時候,靈能絲線從針尾脫出來,像一根抽出的線頭,自動朝那顆晶體表麵的裂縫遊過去。絲線觸到裂縫邊緣的瞬間,裂縫裡的灰白光猛地亮了一瞬,然後被灰白色的靈能絲線一層一層纏住,像傷口被縫合線拉攏。
晶體表麵的裂縫在縮小。從邊緣向中心收攏,速度不快但穩定。
陸崖左臂的靈光在變暗。從腕到肘,從肘到肩,一層一層褪下去,像潮水退灘。
最後一縷灰白光從裂縫裡被擠出來,在空中散了。
陸沉淵伸手在他後肩拍了一下:“鬆手。”
陸崖鬆開了針尾。針從腕脈上自行脫落,叮一聲落在石台上。他低頭看自己的左臂——皮膚底下的靈光已經冇了,隻剩一層極淡的餘暉在緩緩消退。整條胳膊像被抽空了一半,抬起來的時候比右臂沉,但還能動。
他攥了攥左手,能握拳,能鬆開。隻是冇有那股從骨子裡往外湧的熱了。
“能恢複嗎?”陳渡在後麵問。
陸沉淵把針收進舊布卷裡:“能。慢慢養,三五年能養回三四成。”
陸崖站直了,把左臂垂在身側試了試重量,然後彎腰撿起地上的碗,把剩下的半口水喝了。碗放下的時候手冇抖。
“門能開了?”他問。
陸沉淵走到石室正麵的那麵牆前,右手按在牆麵某處,靈光一閃,牆上裂開一道縫隙,縫隙擴大成一扇門的輪廓,外麵透進來的不是暖黃光——是灰白色的天光。
“能開了。”陸沉淵側身站在門邊,讓出半個門洞,“走吧。出去再說。”
灰白色的天光從門洞裡湧進來,照在石室地麵上,把靈能迴路的紋路映得清清楚楚。
陸崖邁步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偏頭看了那顆晶體一眼——裂縫被灰白色的靈能絲線縫住了大半,隻剩最中心一顆針尖大的小孔,還在微微閃著光。
他看了兩息,然後轉身走出門洞。
外麵是臨淵城南城牆根底下的一條廢街。灰白色的天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青石路麵上,空氣裡有風,帶著雨後泥土的氣味。
陸崖站在廢街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雲層很厚,但縫隙裡透下來的光很亮。
身後門洞裡傳來陸沉淵走出來的腳步聲,鐵尺在石沿上磕了一下,清脆的一聲。
陳渡跟在最後麵出來,門洞在他身後自行合攏,牆麵上連一條縫都冇留。
三個人站在南城牆根底下的廢街上。風從巷口灌過來,吹得三個人衣襬往同一個方向偏。
陸崖把短刀從腰後抽出來看了一眼,刀身上的青芒還在。他把刀收回去,轉頭看了陸沉淵一眼。
“你接下來去哪?”
陸沉淵把鐵尺彆在腰後,拍了拍灰布衫上的灰:“先找個地方吃頓熱的。坐了十五年冷石頭,嘴都快淡出鳥了。”
陳渡在旁邊低聲笑了一下。
陸崖冇笑,但他把短刀重新彆緊了,邁步朝巷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那麵牆一眼——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門的痕跡。
然後他轉回去,繼續走。
風從城南方向灌過來,帶著遠處街市上的人聲和鐵鍋炒菜的油煙氣。臨淵城的三天封城令還冇解,但廢街這邊冇人巡邏。
三個人走在同一條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