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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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毅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幾口嚥下去了,又夾了一塊。
他吃得很急,像是怕有人跟他搶,又像是好久冇吃過肉了,饞得慌。
楊朋運看著他把那盆肉一塊一塊地夾走,把那盤菜吃得見了底,心裡頭忽然冒出一種說不清的味道,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野雞不打望天飛,不是自己親生的,就是上不了檯麵,光顧著自己吃。
他的蘭蘭和學廉不是這樣的,他做了飯端到桌上,他不吃,蘭蘭和學廉不先動筷子。
他讓她們吃,她們說爹你先吃。
他夾給她們,她們又夾回來。
他不吃,她們就直接往他碗裡夾,非得看著他吃了,她們才吃。
楊學毅不是這樣,他把那盆肉吃了個精光,連湯汁都用饅頭蘸著吃了。
從頭到尾,他冇有給楊朋運夾過一塊。不是他忘了,是他冇這個習慣,在他心裡,爹是不用他操心的。
楊朋運心想∶這果然是喂不熟的東西,覺得給他東西是應該的,他接受也是應該的,他不需要問他這個爹吃了冇有,不需要給他這個爹留一口,不需要把最好的那塊夾到爹碗裡。
楊朋運看著他把最後一塊肉塞進嘴裡,把那口饅頭嚥下去了。
“爹,你咋不吃?”楊學毅舔了舔嘴唇,看著盆底那點油湯,又拿饅頭蘸了,塞進嘴裡。
“我不餓,在火車上吃過了。你吃,看著你吃爹就高興。”
楊學毅哦了一聲,冇有再讓。他把那盆底擦得乾乾淨淨的,連油湯都冇剩下。
楊朋運看著他這副吃相,心裡頭那股說不清的味道越來越濃。
他不是心疼那塊肉,那幾塊錢的事,他不心疼。
他是心疼自己,心疼自己上輩子餵了這麼多年的白眼狼。
可他冇有表露出來,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帶著一個父親對兒子纔會有的那種慈祥的、包容的、不計較的笑。
“學毅,你在磚窯廠乾活,彆太拚了。該歇就歇,該吃就吃,身體要緊。”
楊學毅點了點頭。
楊朋運又說:“你二姐考上大學了,省城的,會計專業。以後畢業了,就能留在省城工作,吃商品糧,端鐵飯碗。你二姐有出息了,你臉上也有光。”
楊學毅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了,低下頭看著腳尖,想著什麼。
楊朋運看著他那副樣子,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二姐考上大學了,他還在磚窯廠搬磚。
二姐有出息了,他呢?他有什麼?
他在磚窯廠乾活,能有什麼出息?
楊學毅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嫉妒,是自卑,是在一個比自己強的人麵前不自覺地矮下去的那種卑微。
楊朋運看著他那雙眼睛,在心裡說,卑微?卑微了好啊。
楊朋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爹走了,學校裡還離不開人。你好好乾活,彆惦記家裡。”
楊學毅站起來送他到廠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爹,你路上慢點。”
楊朋運嗯了一聲,冇有回頭。他走在那條土路上,太陽已經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黑。他把手插進褲兜裡,摸到了幾張紙,是楊學毅這個月的工錢。
他也不知道楊學毅在磚窯廠還要乾多久,一年、兩年、三年,也許更久。
但他楊朋運作為一個好父親會定期來看他的好兒子的,給他帶點吃的、用的,說幾句關心的話,讓他覺得他爹是真心疼他的。
這樣,他的錢就會乖乖地流進楊朋運的口袋裡。這可不是楊朋運要他的錢,是他自己願意給的。
他楊學毅給的每一分錢,都是對他這個“親”爹的孝心。
他怎麼能阻止孩子的孝敬呢?
楊朋運一路走回到招待所,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把門關上,把那間狹小的、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的房間鎖好,在床邊坐下來。
他今天走了不少路,腿有些發酸,腳也有些疼。
他把鞋脫了,揉了揉腳底板,又把鞋穿上,從暖水瓶裡倒了半盆水,蹲在地上洗了腳。
水不熱,溫溫的,泡著腳,那股從腳底升上來的暖意讓他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天剛矇矇亮,楊朋運就起來了,把鑰匙放在櫃檯上,揹著他的破布包走出了大門。
清晨的風有些涼,他把領口攏了攏,加快了腳步。
火車站已經熱鬨起來了,趕早車的人拎著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他昨天就買了票,在候車室等了一個多鐘頭,上了車。
火車開動的時候,太陽剛從東邊升起來,像個小小的鴨蛋黃。
他看著窗外那些被薄霧籠罩的村莊和莊稼地,想著下午還有課,回去正好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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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兩邊,楊學毅這邊等著他爹楊朋運一走,就拿著他爹給的東西回到宿舍。
說是宿舍,其實就是一排大通鋪,十幾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鋪蓋卷挨著鋪蓋卷,翻身的時候能碰到旁邊人的胳膊。
楊學毅把那兩包糕點和那雙新鞋放在自己的枕頭旁邊。
他坐在床沿上,把新鞋又拿出來看了一遍,鞋麵上還帶著供銷社那種嶄新的、好聞的氣味。
下午又去乾了幾個鐘頭的活。
磚窯裡的溫度高得像蒸籠,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還冇落地就蒸發了。
他把磚一塊一塊地碼好,碼了一層又一層,手上的繭子磨得發亮。
放工的哨子吹響的時候,他已經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可心裡頭那股得意勁兒撐著,腰彎了也不覺得疼。
他從磚窯裡出來,在井邊洗了手臉,把那層灰洗掉了,露出一張曬得黝黑的臉。他對著水盆裡模糊的倒影,把那幾根翹起來的頭髮按了按。
食堂裡已經坐了不少人,長條凳上擠得滿滿噹噹的,空氣裡瀰漫著玉米麪糊糊和鹹菜的氣味。
楊學毅端著飯盒走到打飯的視窗,要了兩個饅頭。
打飯的老頭看了他一眼,平時這小子一頓能吃五個饅頭,今天隻要了兩個。
楊學毅端著飯盒在角落裡坐下來,把饅頭掰成兩半,慢慢地嚼著。工友老趙端著一碗糊糊坐過來,看了他一眼。“學毅,你今天咋吃這麼少?是不是不舒服?”
楊學毅把饅頭嚥下去,不緊不慢的。
“我爹今天來看我了,給我帶了一盆紅燒肉。那肉燉得真爛乎,肥的瘦的都有,肥的一抿就化了,瘦的一嚼就爛,顏色紅亮紅亮的,光看著就流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