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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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楊朋運在校園裡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每一棟樓都要停下來看看樓前的牌子,每一塊草坪都要踩一踩。
他把那些樓的名字記在心裡,圖書館、教學樓、實驗樓、行政樓,一個都冇落下。
他想,回去有人問起來,他好有說的。
人家要是問他“大學長啥樣”。
他得說出自己的見聞,不能光說“大學很大,樓很多,食堂也大,學生也多”。
人家再問,他就把那些樓的名字一個一個地說出來,說得清清楚楚的。
楊朋運已經可以想象到他說這些的時候,腰桿挺得直直的,聲音響,有多驕傲。
楊蘭送他到校門口,楊朋運從兜裡掏出一遝錢,數了一百塊,塞進楊蘭手裡。
“爹,我有補助,學校發的有飯票,夠吃了,花不著錢。”
楊朋運不聽,又把錢塞回去∶“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寬備窄用,手裡要有錢,不能到用的時候冇有。你拿著,彆不捨得花。”
楊蘭攥著那一百塊錢,攥著攥著,把錢折了折塞進了褲兜。
“爹,你路上小心。到家了給我打個電話。”
楊朋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楊蘭還站在校門口。她穿著那件白底碎花的襯衫,在陽光下彷彿會發光。
楊朋運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很大,心裡高興,腳下生風。
火車站裡人聲鼎沸,售票視窗排著長隊。
他排在買票的隊伍裡,想著那張一百塊錢。
楊蘭說花不著,他知道她花不著。學校有補助,發飯票,吃飯不花錢,可她還是需要錢。
她需要錢買書,買本子,買筆,買女孩子用的東西。
她需要錢在身上,心裡纔不慌。
她爹不能在她身邊了,不能每個星期騎車來看她了。
他隻能給她錢,讓她手裡有錢,心裡不慌,站在那個陌生的城市裡,麵對那些她從來冇見過的世麵,不會害怕。
快要輪到楊朋運買票了。他走到視窗前,前麵那個人正要拿錢出來。
“到哪?”售票員問。
那人說了個站名,楊朋運的耳朵豎了起來。
那個站名他太熟悉了,學毅打工的磚窯廠就在那個站附近。
“到哪?”售票員又問了一句。楊朋運回過神來,說了那個站名。
楊朋運準備去看看楊學毅。
去看楊學毅的火車上,楊朋運靠著車窗,看著外麵掠過的田野和村莊,盤算著另一件事。
楊蘭安頓好了,學廉在縣裡上學也穩了,他該去看看學毅了,他今年在磚窯廠乾了大半年了,不知道瘦成什麼樣了,不知道手上又磨出多少繭子,不知道晚上躺在工棚裡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他爹。
楊朋運想到這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該下餌了”。
欲要取之,必先與之。
這個道理他年輕的時候不懂,活了八十九年又重新活了一輩子,他懂了。
你想要一個人的錢,不能乾要,乾要隻會讓人反感,就像釣魚,也得先放點魚餌。
楊學毅的錢,他不會白拿,他要讓楊學毅覺得那錢給得值,給得應該,給得心裡舒坦。
適當的關心,才能收穫更多啊。他把車窗推開一條縫,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在他臉上,涼颼颼的。
火車到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楊朋運先去火車站附近的招待所開了間房,把從省城帶回來的大包小包寄存好,隻挑了幾樣東西拎在手裡——兩包特產,是省城的糕點,用油紙包著,紙繩勒著,方方正正的,當然,也是最便宜的。
又去了附近飯店,說去看看在這附近乾活的孩子,想給孩子買點肉,也不知道買啥,店裡的人極力推薦紅燒肉,說磚窯廠累,得吃大肉才行,楊朋運就買了一份紅燒肉,用搪瓷盆扣著,還從店裡借了條毛巾用毛巾裹了怕涼了。
路過供銷社的時候,他特意停下來,買了一雙解放鞋,黃帆布麵,黑橡膠底。
他把這些東西歸攏好,拎在手裡,沿著那條土路往磚窯廠走去。
路兩邊的莊稼已經收了,地裡光禿禿的,遠處有幾間低矮的工棚,煙囪裡冒著黑煙,把半邊天都熏成了灰色。
楊學毅知道他爹來了,就著急忙慌從磚窯裡跑出來。
他本來正在乾活,滿身滿臉都是灰。
工友在門口喊了一聲:“楊學毅,你爹來看你了!”
楊學毅把手裡的磚往地上一撂,給工頭請個假,抹了一把臉,從窯裡跑出來。
跑得太急,在門口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看見楊朋運站在廠門口,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穿著一件灰布褂子,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他爹站在那裡,像一棵從莊稼地裡突然長出來的樹,跟周圍那些灰撲撲的建築格格不入,可他就站在那裡,手裡拎著東西,等著他。
楊學毅跑到跟前站住了,喊了一聲“爹”,聲音有些發抖。
那麼多工友,隻有他爹來看他了。
彆人的爹媽冇來過,彆人的老婆冇來過,彆人的孩子冇來過。
隻有他爹來了,大老遠地來了,坐火車來的,手裡還拎著東西。
楊朋運看著他這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心裡頭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泛上來了,臉上露出一個笑。
“學毅,爹路過,順道來看看你。給你帶了點東西。”
楊朋運把那兩包糕點遞過去,楊學毅接過去,油紙包還帶著火車上的味道,一種混雜著煤煙和皮革的氣味。
楊朋運又把那雙新鞋遞過去。
“鞋,試試合不合腳。”
楊學毅蹲在地上把新鞋穿上,大小剛好,比他腳上那雙破了好幾個洞的勞保鞋強多了。
他又把那盆紅燒肉打開,肉還熱著,油汪汪的,香氣一下子躥出來,在灰撲撲的空氣裡炸開了。
楊學毅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父子倆在廠門口的空地上坐下來。
楊朋運把那盆肉放在中間,又從包裡掏出兩個雜麪饅頭和兩個窩頭,遞給學毅一個,自己留了一個。
他自己掰了半個窩頭,就著從老家帶來的鹹菜疙瘩慢慢地嚼著,把那盆肉推到學毅麵前。
“你吃,爹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