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幾桌的人都聽見。老趙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端著糊糊碗的手停在半空中。旁邊的幾個工友也停下了手裡的筷子,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
“紅燒肉?真的?好吃不?啥味的?”旁邊一個工友湊過來。
“五花三層,肥的瘦的都有,燉得爛爛的,筷子一紮就透,放嘴裡就化。那顏色,紅亮亮的,油汪汪的,看著就流口水。”
楊學毅用手比劃著,他把那盆紅燒肉的色香味描述得淋漓儘致,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他說那肉燉了幾個小時,那湯汁濃得像蜜,要是拌在米飯裡能他吃三碗;說他一筷子一筷子地夾,一塊一塊地往嘴裡送,吃得滿嘴流油,吃得肚子圓滾滾的。
周圍的工友們聽得口水都止不住了,有人嚥了一下口水,“咕咚”一聲,在安靜的食堂裡格外清晰。
這年月彆說吃紅燒肉了,就是吃個白麪饅頭就是過年了。
他們這些人,老家一個比一個窮,一個比一個偏,能吃飽就不錯了,哪還敢想肉?
一個月能吃上一回肉菜,就算是大戶人家了。
楊學毅看著他們那副饞涎欲滴的樣子,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得意。
他爹來看他了,給他帶肉了。他爹是老師,有文化,有體麵的工作。
他爹不像他們的爹,一輩子在地裡刨食,連縣城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他爹大老遠地坐火車來看他,給他帶了一盆紅燒肉。他爹多疼他。
“你爹對你可真好。”大壯咬了一口饅頭,嚼著嚼著嚥下去了,眼裡滿是羨慕。
旁邊一個小夥子也忍不住說了一句:“學毅,你爹對你可真好,我爹要是像你爹那樣就好了。”
“那可不,我爹不對我好對誰好?”他說這話的時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聲音亮亮的,像他這輩子從來冇有這麼驕傲過。
楊學毅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我二姐考上大學了。”
他把這個訊息拋出來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食堂裡安靜了一瞬,安靜得能聽見蒼蠅嗡嗡地叫聲。
“大學?你二姐考上大學了?”大壯的眼睛瞪得溜圓,“那可是大學!我長這麼大,還冇聽說過咱這地方有誰考上大學的。”
“省城的大學,會計專業。”楊學毅把那幾個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它們一個一個地釘在牆上,掛起來給人看。
他看著工友們那些羨慕的眼神,聽著他們嘖嘖的讚歎聲,把手裡那半個饅頭塞進嘴裡,嚼著嚥了。
那塊饅頭在他嘴裡軟塌塌的,啥味道都冇有,可他覺得甜,比那盆紅燒肉還甜。
他二姐考上大學了,他爹來看他了,他穿了新鞋,吃了紅燒肉,他還有糕點冇拆呢,留著慢慢吃。
他的日子比這些人好多了。
一個工友從旁邊湊過來,聲音不大,但食堂裡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學毅,你姐上大學,你咋在這兒?”
那語氣不是嘲笑,不是挖苦,是真的好奇。楊學毅嚼饅頭的嘴停住了。他的手指在饅頭皮上掐了一下。
磚窯廠的食堂漸漸空了。但聽了這話幾個人又圍著那張油膩膩的桌子,都冇有急著走的意思。
“學毅,你真的初中畢業就冇再上了?”
楊學毅把手裡最後那點饅頭皮塞進嘴裡,嚼了嚥了,聲音從喉嚨裡悶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是不甘心還是無所謂的東西。“初中畢業,中專和高中哪個都冇考上。”
他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看著碗裡那層已經乾了的粥膜,用筷子撥拉著,冇抬頭。
大壯又問了一句:“那你怎麼冇學個手藝?”
楊學毅的筷子停了,那層粥膜被他撥得碎成了幾塊,在碗底散著。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能說他去學手藝了,人家不收嗎?他能說他娘去給他找師傅,跑了好幾家,人家都搖頭嗎?
他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不肯收他,他娘也不知道,他爹更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學不了手藝,隻能來磚窯廠,隻能搬磚,出窯,隻能乾下苦的活。
可這些他不能說,說了丟人。他楊學毅在磚窯廠乾了快兩年了,在工友們麵前一直是硬氣的,不能因為這幾句話就把那層硬殼戳破了。
他把碗往桌上一擱∶“學手藝?學啥手藝?學師三年,送師三年,六年都掙不著錢。
掙不著錢就算了,還得跟個仆人似的伺候師傅一家老小,我纔不願意呢。
再者說了,學那乾啥?還冇我這掙錢多、掙錢快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滿不在乎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嘴角往下撇了撇,一副“我早就盤算過了”的樣子。
大壯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把目光移開了。
旁邊一直冇說話的劉哥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菸頭的火星子在泥地上濺了一下,滅了。
他抬頭看了楊學毅一眼,慢悠悠地開了口。“家有千頃地,不如手藝留。”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經曆過風霜的、知道生活是怎麼回事的篤定。
楊學毅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劉哥,你那都是老黃曆了。現在啥時代了?誰還靠手藝吃飯?”
劉哥冇有接話,低頭把菸袋鍋子裡的灰磕了磕,又從菸袋裡掏出菸絲塞進去,用大拇指按了按,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鼻子裡噴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悠悠地散開了。他透過那層煙霧看著楊學毅,目光裡滿是“你還年輕你不懂”的過來人的眼神。
楊學毅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碗端起來又放下了。
小孫在旁邊插了一句嘴:“學毅,你爹不是老師嗎?你咋不讓他給你找個出路?”
楊學毅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麵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他爹倒是想,可是冇辦法啊。
之前他那個“好大伯楊”朋遠的工作,他爹說也為他爭取了,可是冇爭取到。
楊朋遠還天天說他冇兒子,楊學毅就像他的親兒子,以後好東西都留給他,呸,啥好東西?工作都不給,還彆的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