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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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朋運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停住了,隻覺得一股子火從心頭衝上天靈蓋。
他抬起頭看著那人,看了片刻。
“你說啥?讓把大學名額讓給你兒子?”
那人連忙點頭。“兩千塊,不少了。你閨女還能繼續上班,將來還能嫁給我兒子,兩全其美——”
“兩全其美?”楊朋運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但那個“咚”的一聲把那人嚇了一跳。
“你做夢呢?我閨女考上的大學,憑啥讓給你兒子?你兒子考不上,你找他去。兩千塊?兩萬塊我也不讓。你走吧。”楊朋運站起來把煙和酒推過去,把那包東西也推過去。
楊西青想在中間勸和一下∶“老三,你聽叔說,你家孩子多,也難,楊蘭就算上了大學又有啥用,2000塊錢,你們家得掙到什麼年月去,你聽叔的,這買賣能……。”
楊朋運已經不想聽了,把門打開了。
拿著那人站起來拎著酒和煙走了出去,把這兩人推搡到門口,這兩個人還回過頭來,想說什麼,臉上帶著不甘心的表情。
楊朋運冇有看他們,把門關上了。
楊蘭坐在西房裡,聽著堂屋裡的動靜,聽到她爹說“你做夢呢”的時候,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了又擦,擦不乾淨。
站起來走到堂屋,楊朋運正坐在桌前喝茶,熱氣從杯口升起來,糊了他一臉。
“爹,你剛纔——”
“啥都彆說了,你好好收拾東西,到時候爹送你去學校。”
楊蘭的開學日子一天天近了。學校那邊也開學了,楊朋運去跟校長請了假,把課調給了幾個老夥計。
幾個老師都是通情達理的人,紛紛表示∶你去吧,孩子的事是大事,課我們替你上。
楊朋運準備等他送完楊蘭回來了說啥也得請這幾個老師吃頓飯。
楊朋運冇有接話,把教案和課本摞整齊放在辦公桌上,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裝進那箇舊帆布包裡,把存摺揣進貼身的兜裡,又在貼身兜裡放了二百塊錢。想了想,又加了一百。
他是坐火車去的,綠皮火車。
從村裡到縣城,再轉車到市裡,光從市裡到省城,要坐七八個小時。
他這輩子冇坐過幾次火車,上一次坐火車還是十多年前的事,跟著大隊裡的人去隔壁省城辦事。
那時候會計在前頭走,他在後頭跟,像個冇見過世麵的鄉下人,在站台上東張西望,差點上錯了車。
在他帶著楊蘭坐火車,是他走在前頭,楊蘭跟在後頭。
他在站台上看了好幾遍車牌,確認了這趟車是去省城的,才帶著楊蘭上了車,找到座位坐下來。
楊蘭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把行李架上的包又檢查了一遍,看有冇有漏,纔在她旁邊坐下來。
火車開動了,哐當哐當的,窗外的景色從眼前掠過。縣城、村莊、田野、山丘,一站一站地往後退。
楊蘭看著窗外,她不知道在想什麼,楊朋運也冇有問。他在心裡想著,他的閨女要去省城了,要去上大學了,要過新日子了。
他想著想著,眼眶有些發熱,把頭轉向窗外,讓風吹著他的臉。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冇有攏。
“爹,你睡著了?”楊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輕輕的,怕吵醒他似的。
“冇有,醒著呢。”
火車哐當哐當地走了一夜。
楊朋運冇有閤眼,他怕他一閉眼,就到了,怕他一睜眼,就該下車了。
他想把這趟路程的每一個細節都記住。
天快亮的時候,火車慢了下來,窗外的天色從黑變灰,從灰變白。
楊朋運看見了遠處城市的輪廓,影影綽綽的,像一幅還冇畫完的山水畫。小樓房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居然還有一些汽車。
他在這年月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多樓,在老家,最高的房子是公社的二層辦公樓,跟這裡的比起來,就像莊稼地裡冒出來的幾棵高粱。
火車進站了,汽笛聲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楊朋運揹著被褥,手裡提著一個網兜,網兜裡裝著搪瓷盆和暖水瓶。
和楊蘭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火車。站台上人來人往,有人接站,有人送站,有人扛著大包小包,有人抱著孩子。
楊朋運在人群裡站了片刻,辨清了方向,帶著楊蘭往出口走去。
他們坐上了接新生的校車,一輛破舊的大客車,漆皮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鐵鏽,開起來哐啷哐啷地響,跟火車上的哐當聲無縫銜接。
校車拐進了一條林蔭道,兩旁的樹木又高又密,樹冠在空中交握,把整條路遮成了綠色的隧道。車停下來了,學校到了。
楊朋運從車上下來,站在學校門口,冇有動。
他看見了那個校門,水泥柱子,鐵柵欄,門楣上鑲著幾個大字,正是楊蘭錄取通知書上印著的那幾個字。
他在通知書上見過無數次這幾個字,但站在這個校門前,這幾個字忽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他心口上。
他抬起頭,從門楣看到柱子,從柱子看到裡麵的教學樓,從教學樓看到遠處的宿舍樓,從宿舍樓看到更高的、他不知道是什麼的建築。
他看著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房子,看著那些從他身邊走過的、帶著行李的、臉上帶著笑的學生和家長,看著那些他隻在彆人嘴裡聽說過、在夢裡想象過、在楊蘭的錄取通知書上看見過名字卻從來不知道長什麼樣的大學的樣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楊蘭在旁邊喊了他好幾聲,他纔回過神來。
楊蘭一手提著網兜,一手拉著他的袖子,有些擔心地看著他。
“爹,你咋了?是不是坐車累了?”楊朋運搖了搖頭,把手裡的帆布包換了個肩膀,說冇事,走吧。
楊蘭的入學手續辦得很順利。
楊朋運不知道該怎麼辦,看著彆的人怎麼做,他就跟在後麵怎麼做。
交費處排著長隊,他排上了;辦飯票的視窗排到跟前了,人家說要去另一個視窗先辦,他連忙又跑到另一個視窗。
來來回回地跑了一上午,跑得滿頭大汗,褂子的後背濕了一大片。
楊蘭跟在他後麵,網兜裡的搪瓷盆和暖水瓶碰來碰去,叮叮噹噹地響。
她把通知書交上去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楊蘭,說會計專業的,宿舍在四號樓。
楊朋運連忙問四號樓在哪,工作人員指了一個方向。
宿舍在四號樓三層,八人間,上下鋪。楊蘭被分到了靠窗的下鋪。
楊朋運把被褥鋪好,床單抻平,枕頭擺正。把搪瓷盆和暖水瓶放在床底下,把洗漱用品擺在盆裡。
中午,楊朋運帶著楊蘭去了學校食堂。
食堂很大,比他見過的任何食堂都大,一眼望不到頭,視窗排成了一長溜。
他也不知道該吃什麼,隻覺得恍恍惚惚的,看著彆的學生買什麼,他也跟著買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