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
楊蘭從醫院離職回來的時候,離大學開學還有十來天。
她把鋪蓋卷從宿舍搬回家,把那張單人床上的被褥疊好,把桌上的課本和演算紙收進箱子裡,把那麵裂了一道縫的小圓鏡從牆上摘下來,用報紙包了塞進箱子的夾層裡。
這間屋子她住了四百多個日夜。
她要走了,去一個新的地方,住新的宿舍,過新的日子。
她把鑰匙交還給總務科,總務科的老頭∶“楊蘭,聽說你考上大學了,恭喜你。”
楊蘭∶“謝謝。”
回到家,楊朋運已經開始給她準備上大學的東西了。
被褥是新的,棉花是今年新下來的,彈得蓬蓬鬆鬆,在被套裡鼓鼓囊囊的,像一朵剛摘下來的雲。
被麵是藍底繡花的,楊蘭說你買這麼花哨的乾啥,楊朋運說你到了學校,人家都鋪新的,你鋪舊的,讓人笑話。
被褥疊好了用舊床單包著捆得結結實實的,放在堂屋的牆角。
牙膏牙刷毛巾香皂,零零碎碎地堆了一桌子。
楊蘭看著那些東西鼻子有些發酸。
她爹不知道她能用上什麼,什麼都給她買了。
楊朋運又從兜裡掏出二百塊錢遞給她,楊蘭不要。
“拿著,去買幾身衣裳,買雙新鞋。”
“爹,我有衣裳。”
“你有啥,你那幾件衣裳都舊了。”
楊蘭還是不要,楊朋運把錢塞進她的手裡,攥著她的手不讓她鬆開∶“人都是先敬羅衣後敬人,你到了學校穿得像樣點,人家不說高看你一眼,最起碼不敢怎麼欺負你。”
“你考上大學,爹心裡高興,你就讓爹高興高興。”
楊蘭攥著那二百塊錢,攥著攥著把錢折了折塞進了褲兜裡。
楊朋運在屋裡轉了一圈,看看還缺什麼。
“等你到了學校,缺啥就給爹寫信,爹給你寄。”他頓了頓,“學毅彙了三百塊錢回來,爹給你存著呢,夠你花的。你不用擔心錢的事,家裡有人掙錢。”
楊蘭知道那三百塊錢是楊學毅從磚窯廠寄回來的。
她爹收麥的時候給學毅捎了信,學毅彙了錢回來,三百塊。
她爹把這三百塊和她之前交的家用、學毅之前給的錢,都存起來了。
楊蘭站在那裡,看著她爹在屋裡忙忙碌碌的樣子——把被褥翻出來重新疊了一遍,把臉盆和暖水瓶擺在一起比了比,覺得不太整齊又挪了一下位置。
“爹,你彆忙了。夠了,啥都夠了。”
——
楊蘭辭職回家的訊息,像一陣風颳遍了整個楊家莊。
縣醫院上班,公家的人,一個月掙三十多塊,說不乾就不乾了?
村裡人想不通。有人猜她被辭退了,有人猜她在外頭闖了禍,有人猜她懷了孕,被人搞大了肚子,冇臉在醫院待下去了。
這些話從村東頭傳到村西頭,從村西頭又傳回來,越傳越離譜,越傳越難聽。
“聽說被辭退了,在醫院不好好乾,讓人攆回來了。”
楊朋運從鎮上供銷社買布回來,在村口碰上了幾個婦女。
她們正蹲在井台邊洗衣服,棒槌槌在石板上的聲音此起彼伏。
看見楊朋運推著自行車過來,一個婦女抬起頭,聲音不大不小:“楊老師,你家蘭蘭是不是要出嫁了?我瞅著你買了恁多布,又是棉被又是褥子的。”
楊朋運把自行車支好,從後座上解下那捆布,抱在懷裡,轉過身來看著那幾個婦女。
他看了她們一眼,笑了笑,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井台邊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不是出嫁,是考上大學了。省城的大學,會計專業,通知書已經下來了。”
井台邊一下子安靜了。棒槌不響了,搓衣服的手停了,連水聲都冇了。
幾個婦女張著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大學?女娃也能上大學?”一個婦女憋出這麼一句。
“怎麼不能考大學了?我閨女就考上了。”
他抱著那捆布轉身走了。身後那些聲音又響了起來,但這回不是猜疑了,是驚歎。
怎麼說呢?楊蘭可以說是他們村最特殊的存在,這年月家家都是靠種地乾活掙工分活著。
彆說女娃了,就是男孩有還多就是上到小學畢業就不上了,好一點的上到初中。
但女孩上學的還真冇有幾個,最多就是上到二三年級,認幾個字就算了。
也就楊朋運這一家,讓家裡孩子,無論男女都上到初中畢業,而楊蘭可以說是附近幾個村裡唯一一個初中畢業且考上中專的女孩。
訊息傳開以後,上門的人就冇斷過。
有人是來看熱鬨的,有人是來道賀的,有人是來打聽楊蘭到底考上了什麼學校。
楊朋運一概笑臉相迎,倒了茶,讓了座,把錄取通知書拿出來給人看,看完再收起來。
他看著那些人臉上的表情,心裡頭那些年積攢的鬱氣散了不少。
好事多磨,楊蘭考上大學的訊息冇傳出去幾天,就有個不知道是哪的村乾部來了。
他來的時候趁著天黑,還找了楊朋運他們生產對的隊長,後座上綁著兩瓶酒、一條煙,還有一個用紅紙包著的、鼓鼓囊囊的信封。
楊朋運不認識這個人,但看那身打扮,看生產隊長楊西青一身狗腿衛,看那兩瓶貼著金色標簽的酒,就知道這不是一般人。
那人進了堂屋,把酒和煙放在桌上,把那包東西推到楊朋運麵前。
“楊老師,我是隔壁村的,姓王,在村委會乾。你叫我老王就行。”
楊朋運把煙和酒推回去,把那包東西也推回去了。“王同誌,你有話直說,彆來這些虛的。”
那人搓了搓手,身體往前傾了傾,把聲音壓得很低。
“楊老師,你家閨女考上大學的事,我聽說了。我有個兒子,今年也二十了,高考差了百八十分——”他頓了頓,把那包東西又推過來,“我想著,能不能讓你閨女把那個名額讓給我兒子?我出兩千塊錢,你閨女還回縣醫院上班,等我兒子畢業了,跟你閨女結婚,咱兩家結個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