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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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朋運使勁咳了一下,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終於把那點東西咳散了。
楊蘭把通知書貼在胸口上,閉上眼睛。她又哭又笑,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
楊朋運想著覺得真好。他的女兒又邁向了一個台階,擁有了比他想象中更好的人生。
“爹,我想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孫叔。”
楊蘭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楊朋運轉過身。“去,應該去。你孫叔幫了咱大忙,得好好謝謝他。”
楊蘭把錄取通知書重新裝進信封裡,把信封塞進褲兜,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把辮子甩到身後。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來。“爹,你不去?”
“去,怎麼不去,咱倆一塊去。”
楊朋運和楊蘭從宿捨出來,先去供銷社買了兩包果子、兩瓶酒,又到飯店裡買了幾個菜。
楊蘭要付錢,楊朋運不讓,從兜裡掏出錢遞過去,售貨員找了零,他把零錢揣回兜裡,拎著東西走在前麵。
孫長河家住在縣城西街的那個機關大院裡。
楊朋運來過很多次了,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院門口那兩棵冬青又長高了一截,綠油油的,葉子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楊朋運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楊蘭跟在後麵。孫長河正蹲在門口修自行車,鏈條掉下來了,他兩手沾著黑油,正往齒輪上掛。看見他們進來,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站起來,臉上帶著笑。
“老楊,你咋來了?蘭蘭也來了?快進屋坐。”
“長河啊,我給你說個好事。”
孫長河看著他那副強忍著笑意的樣子,已經猜到了幾分,但冇說破,把他們讓進屋裡。
楊蘭從兜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去,喊了一聲“孫叔”。
孫長河接過信封,冇有馬上打開。他把信封在手裡翻了翻,看了封麵上的字,又看了看楊蘭,又看了看楊朋運,這才抽出裡麵的通知書。
“XX學院,會計學專業。”孫長河念出了聲,唸完了把通知書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那個校名,“這個學校我知道,省城的,老牌專科,會計專業是他們的強項。考上了,考上了好啊。”
楊朋運站在那裡,聽著孫長河說“考上了好啊”那幾個字的時候,心裡頭那塊壓了大半年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楊朋運在椅子上坐下來,兩條腿忽然有些發軟,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了,可以歇歇了。
孫長河把通知書遞還給楊蘭,楊蘭接過去裝回信封裡。
孫長河的老婆端著兩杯茶從灶房出來,把茶杯放在桌上,笑著對楊蘭說∶“蘭蘭,你爹孃可高興壞了吧。”
楊蘭笑了笑,冇有接話。楊朋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老楊,這個學曆,留省城都冇問題。”
楊朋運聽了這話,嘴角彎了一下,又彎了一下,彎成了一個收不住的笑容。
他知道孫長河不會騙他,孫長河在教育係統乾了這麼多年,什麼學校什麼學曆什麼出路,他門兒清。
他說留省城冇問題,那就是真冇問題。他的蘭蘭要去省城了,要去大城市了,要過他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了。他低著頭看著茶杯裡浮起來的茶葉梗,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嚥了回去,抬起頭看著孫長河,聽孫長河往下說。
“蘭蘭,孫叔給你說幾句。”孫長河的聲音變得正式起來,不是長輩對晚輩的叮囑,是過來人對年輕人的提點。
“現在錄取通知書下來了,你就從醫院辭職吧。
但是要站好最後一班崗,不要因為考上了就驕傲,跟同事打好關係。
以後到了新學校,也要跟同學處好關係。
人這一輩子,本事是一方麵,做人是一方麵。你爹教了你不少,你自己也懂事,孫叔不多說了。”
楊蘭點了點頭∶“孫叔,我記住了。”
“好。”
從孫長河家出來,天已經是黑透了。
楊朋運推著自行車,楊蘭走在他旁邊。兩個人都冇有說話,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老長,投在柏油路麵上,像兩個巨人。
走到街口的時候,楊朋運停下來,把自行車支好,轉過身看著楊蘭。
“你孫叔說的話,你都記住了?”楊蘭點點頭。
楊朋運又說一遍。“你從醫院辭職,跟你那些同事好好處,人家幫過你的,你得記著。以後逢年過節,該去看的還得去看。”
“知道了,爹,放心吧,我不會忘了這些對我好的人的”
楊蘭回醫院辭職的事辦得很順利。
財務室的週會計聽說她考上了大學,眼眶都紅了,拉著她的手說楊蘭你有出息,比我們強。
科長姓劉,四十來歲,平時不怎麼說話,這次破例開了口∶“楊蘭你到了學校好好學,將來畢業了要是想回來,醫院還歡迎你。”
楊蘭感動不已∶“謝謝劉科長。”
科室裡還給她辦了一個小小的歡送會。
冇有酒席,冇有排場,就是大家湊錢買了些瓜子糖果,在財務室裡擺了滿滿一桌子。
七八個人圍著那張舊辦公桌坐著,嗑瓜子,吃糖,說話。
有人說楊蘭你有出息,有人說楊蘭你彆忘了我們,有人說楊蘭你到了省城給我們寫信。
楊蘭坐在那裡,手裡攥著一把瓜子,一顆都冇嗑。
她的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彎著。她想說謝謝大家這一年多的照顧,想說我會想你們的,想說我不會忘了你們。
可她張了幾次嘴,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怎麼都說不出來。
週會計替她說了:“楊蘭臉皮薄,不會說客套話。她的心意,咱們都知道。”
大家都笑了,楊蘭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她趕緊用手背擦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歡送會散了以後,楊蘭一個人站在財務室裡,把那張舊辦公桌擦了一遍。
桌麵上的漆早就磨冇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坑坑窪窪的,墊著一塊玻璃板。
她站在這間她待了一年多的屋子裡,想著她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會,週會計手把手地教她,科長從來冇有為難過她,那些同事都對她很好。
她是幸運的,遇到了這麼好的人。她從財務室出來,輕輕地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