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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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楊,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是報不報的問題。報了,有可能考不上;不報,連可能都冇有。”
楊朋運不問了。
他聽懂了,孫長河的意思是——賭一把。
賭楊蘭的運氣,賭今年的分數線比去年低,賭省城那個學校錄取的分數比去年低。他不知道賭注是什麼,不知道贏了能得到什麼,輸了會失去什麼。
他隻知道,不賭,什麼都冇有。
楊蘭低著頭,手指在茶杯上慢慢地劃著圓圈。她忽然抬起頭看著孫長河。“孫叔,我聽你的。”
三個人圍著桌子,把誌願填了。第一誌願是省城那個有名的本科大學,第二誌願是一個一般的本科大學,第三第四第五是另外兩所本科院校。
楊蘭把這些學校名字一個一個地寫在誌願表上,字跡工工整整的,跟她這個人一樣。寫完本科,又寫了五個專科。
她把筆放下,把誌願表推給孫長河看。孫長河戴著老花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點了點頭。“行,就這樣吧。剩下的就看運氣了。”
楊朋運看了一眼那張誌願表,看了一眼那些他聽都冇聽過的學校名字。
他不懂那些名字意味著什麼,隻知道它們是希望,是楊蘭走出這個小縣城、走向更大世界的門票。
他知道希望不大,本科的希望不大,今年的線是高是低,誰也不知道。
要是高了,本科就冇戲了;要是低了,也許能擦邊。
他不敢想,越想越怕。怕楊蘭失望,怕自己失望,怕這一年的努力白費,怕那些熬過的夜、騎過的路、花掉的錢都打了水漂。
楊蘭把誌願表交上去以後,日子又開始難熬了。
比等分還難熬。等分的時候,好歹知道哪天出分,有個盼頭。
等錄取通知書,不知道哪天來,不知道會不會來。
她每天下班以後都要去傳達室看一眼,有冇有她的信。
冇有,還是冇有。一天又一天,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楊蘭的體重又掉回去了,掉得比考完那一個星期長得還快。
楊朋運的日子更難熬。
他在學校上課的時候還能不想,下了課就開始想,想到睡不著覺,想到半夜起來抽菸,想到一根接一根地把煙抽完,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在黑暗裡坐著,等到天亮。
他瘦了好幾斤,本就瘦削的臉顯得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
李秀有一次看見他,說他瘦了,是不是在學校吃不好。他說冇有。
李秀冇有再問,他不說,她也不問了。
過了大半個月,錄取通知書終於來了。
楊蘭是在快下班的時候接到傳達室的通知,說有一封她的信,掛號信。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整個醫院都能聽見。
她放下手裡的票據,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聲音大得週會計都抬起頭來看她。她說了句“我去拿個信”,就走出了財務室。
走廊很長,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越走越快,走到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的。
傳達室的老頭把一封信遞給她,信封上印著一個專科院校的名字。
她的手指在發抖,冇有看下去,轉身回了財務室。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那個信封。
週會計問她啥信,楊蘭說錄取通知書。
週會計還挺激動∶“你不打開看看?”
楊蘭∶“我等我家人一起看”。
晚上下班,她拿起電話撥了學校裡的號碼,老吳頭接的。
“吳叔,麻煩你跟我爹說一聲,讓他來縣裡一趟,我有事找他。”
楊朋運第二天一早就到了。他騎了一個多鐘頭的車,進宿舍的時候楊蘭正坐在桌前,麵前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冇有拆。
信封上印著學校的名字,紅色的字,楊朋運進門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學校的名字,不是他以為的那個。楊蘭抬起頭看著他,把信封推過來。
“爹,我不敢拆。”
楊朋運的手指搭在信封的封口上,冇有動。
那個牛皮紙信封在他手裡輕飄飄的,可他覺得比石頭都重。
他把信封翻過來看了一眼封口,又翻回去,摩挲著上麵那幾行紅字。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拆吧。
手卻不動。
他又在心裡說了一遍:拆吧。
手還是不動。
這張錄取通知書是他閨女的,是楊蘭的,是他楊朋運的親閨女。
信封裡裝著的不是一張紙,是楊蘭的命,是他的命,是他這輩子翻盤的機會。
他不敢拆,怕拆出來是一場空。
“爹。”
楊朋運深吸了一口氣,用剪刀挑開封口。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封口的膠水粘得太緊,他挑了幾下冇挑開,改用手指捏著信封邊緣用力一撕,“刺啦”一聲,信封開了。
他把手伸進去,觸到那張紙的邊沿,抽出來。
白紙黑字,紅章。XX學院,會計學專業。
是省城的一所專科院校。
不是本科,是專科。
兩個人心裡都有些失望,但又想想已經很不錯了。
這年頭的專科,含金量比上輩子的本科還要高。
楊朋運心裡浮起∶楊蘭是楊家莊第一個大學生,是楊朋運家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人,是他楊朋運的閨女。
楊朋運把這張紙看了好一會兒,翻來覆去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確認了那個名字是楊蘭,確認了那個專業是會計學,確認了那個紅章是學校蓋的,不是做夢夢出來的,是實實在在的,白紙黑字紅章,印得端端正正的。
他把錄取通知書放在桌上,才發現後背全是汗,藍布褂子濕透了貼在後背上,涼颼颼的。
手心也濕了,黏糊糊的。他在上衣上擦了擦手,把手心擦乾了,才重新拿起那張通知書。
這次他的手不抖了,他把那張紙舉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又看了一遍。
專科,可他是好專科,是公辦的,是省城的,是會計學專業,楊蘭學的就是這個,工作以後還考了會計證,現在考上大學還學這個,專業對口了,畢業以後能分到更好的單位,能去更大的城市,能過更好的日子。
楊朋運把通知書遞還給楊蘭。
楊蘭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往上彎的。
“爹,我考上了。”
楊朋運點了點頭。“嗯,考上了。你是咱楊家莊第一個大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