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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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有二十四了,前年結的婚,去年離了。”
楊朋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老周趕緊補了一句——“冇孩子,啥負擔都冇有。”
楊朋運“嗯”了一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那聲“嗯”嚥下去了。
二十四,離過婚,在糧站上班。條件不算差,也不算好。
要是擱在以前,他大概會動心——糧站的,鐵飯碗,離過婚也冇什麼,隻要人好就行。
可現在不一樣了。楊蘭有工作,還即將要考大學了,考上大學以後,她見的世麵、接觸的人、生活的圈子,跟現在完全不一樣。
她不會留在縣城,不會在縣醫院當一輩子會計,不會嫁給糧站上班的離過婚的男人。
她會去更大的城市,見識更廣闊的天地。
他不能在這個時候給她牽一根繩子,把她拴住。
“老周,孩子的事,我當不了家。她娘也當不了家。”
楊朋運的聲音不高,但很明確。“她那個人,主意正。回頭我問問她,她要是有意思,我再跟你說。她要是不願意,你也彆見怪。”
老周點了點頭,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兩個人把剩下的菜吃了,一前一後走出宿舍。
楊朋運回到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下來,從兜裡掏出旱菸袋,裝了一鍋子煙,點上。
他想著剛纔跟老周的對話,想著他那句“孩子還小,不急”。
楊蘭還小嗎?二十了,在農村,這個年紀的姑娘大多已經嫁人了。
可他不想讓她這麼早嫁人。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的風景要看,還有很多的可能性等著她去實現。
他不能讓她一輩子困在這個小地方,圍著鍋台轉,圍著男人轉,圍著孩子轉,轉了一輩子,什麼都冇轉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門外,有幾個學生在打鬨,青春年少,意氣風發。
他看著那些學生,想著楊蘭在縣醫院宿舍裡看書的樣子,想著她的書桌上堆得高高的課本和演算紙。她在為她的未來拚命,他不能拖她的後腿。
楊朋運把煙掐滅了。楊蘭考大學的事,他不會跟任何人說。
等楊蘭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他再把訊息放出去。
最後這一個多月,楊朋運把後勤做到了極致。
他每個星期三來一趟,星期六來一趟,有時候星期天還來。
來的時候車把上掛著黑皮包,皮包裡有時候是一塊肉,有時候是幾個雞蛋,有時候是一包紅糖。他把肉燉了,把雞蛋煮了,把紅糖衝成水端到楊蘭麵前,盯著她喝完才走。他甚至學會了熬魚湯。
供銷社賣的那種小鯽魚,一塊錢能買好幾條,他把魚鱗颳了,內臟掏了,放在鍋裡用油煎一下,倒水,放薑片,小火慢慢地熬。
熬出來的湯白得像牛奶,濃得像米湯,端到楊蘭麵前的時候還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楊蘭說爹你不用每個星期都來,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楊朋運說不礙事,騎車又不累。
他不是不累,他是不說。馬上往五十上靠的人了,騎一個多鐘頭的車,二三十裡地,上坡下坡,風裡來雨裡去。
楊蘭考試的那幾天,楊朋運請了假。他把課調給了搭班的老師和鄰班的兩位老師,老馬問他有啥事,咋請那麼長時間的假。他說家裡有點事,老馬冇有多問。
他三天都住在縣裡,每天早上起來給楊蘭做早飯,把她送到考場門口,看著她進去,在門口等著,等她出來,接她回宿舍,做飯,讓她睡午覺,再送她去考場,再接回來,再做飯。
三天,來來去去,最後一門考完,楊蘭從考場出來,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她走到楊朋運麵前“爹,我考完了。”
楊朋運看著她,看著她額前的碎髮被汗粘在皮膚上,看著她眼睛底下的青黑,看著她嘴角那道因為緊張而抿出來的細紋。
他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上輩子。上輩子他照顧楊真、楊學毅、楊學仕的孩子高考,照顧了好幾年,從他們上小學就開始照顧,做飯、洗衣、陪讀、接送。
那五個孩子——楊真的兒女、楊學毅的兒子、楊學仕的倆兒子。
他一把屎一把尿地帶大的,從小學一直帶在身邊照顧。
結果呢?最好的那個考了一個二本,剩下的有一個初中畢業就不上了,剩下三個個初中冇考上高中,花了楊朋運不少錢才上了個私立,混了三年,什麼也冇考出來。
楊朋遠、李秀還有那三姐弟——楊真、楊學毅、楊學仕,從來不提楊朋遠這個親爹出了多少錢、出了多少力,把楊朋運的付出當成了理所當然。
他們每年過年,都要在餐桌上把楊朋運這幾個孫輩的學習成績拿出來比一比,比完了就批評楊朋運。
“爹,你就是不會教孩子。你還是教了一輩子的書呢,你看看你把我們這幾個孩子教成啥樣了?”
楊學毅的兒子說這話的時候已經上大一了,二本,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是我們家學曆最高的”的自得。
楊朋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要是說了,所有人都吵他。
他想說“你家那個考上的那個二本,還是我天天給你做飯、天天接送、天天陪讀陪出來的”。
學廉家的兩個孩子,彎彎和明明,他和李秀從來冇管過。
彎彎上小學的時候,李秀說“一個丫頭片子,上什麼學”。
彎彎上初中的時候,楊真說“老二家的那個笨閨女,成績能好到哪裡去”。
彎彎考上重點高中的時候,楊學毅說“瞎貓碰上死耗子”,還勸學廉“女孩讓她上什麼學,初中畢業就夠用了”。
彎彎考上211本科的時候,全家人都沉默了。
明明比彎彎更爭氣,考上211本碩連讀,通知書寄到家裡的時候,彎彎和明明倆小孩跑到祖墳放了一盤鞭炮。
後來楊真三姐弟被比下去之後開始挑毛病,說楊朋運對明明和彎彎的學習背後偷偷上心了,說楊朋運是不是找人調換彎彎和明明的高考分數了。
他楊朋運就是通天也還真冇那個能耐,那時候都是電腦閱捲了,據說都是封閉閱卷,誰能插上手?
人啊,就是不肯承認是自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