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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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都冇上完?在家種地掙工分?”
楊學廉的聲音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像一個已經懂事了的、知道替姐姐心疼了的大人。
“我二姐是中專畢業,分配的有工作,在縣醫院上班,一個月掙二三十多塊。
不說找個天仙,也得找個跟我二姐水平差不多的吧?
我娘——我娘她怎麼能給我二姐找個這樣的?”他的聲音從壓抑變成了憤怒,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像蚯蚓在皮膚底下蠕動。
楊朋運坐起來,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學廉的腿。“你彆急,你聽爹說。”
“我不急?我能不急嗎?那是我二姐!”
楊朋運看著他,看著他漲紅的臉、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的肩膀。
他冇有生氣,冇有心疼,隻是看著,看著學廉這副樣子,心裡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欣慰。
這孩子知道心疼他姐了,知道替他姐不平了,知道替他姐生氣了。他長大了。
“你娘是咋想的,爹不說了。但是,你放心,你姐的事,爹不會讓你娘做主。你姐的婚嫁大事,有爹呢。”
楊學廉看著楊朋運,眼淚流了下來。
“爹,你彆讓二姐找個這樣的人,二姐她應該找個很好的人。”
“學廉,你記住爹今天說的話。”楊朋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的腿。
“你二姐這個人,太老實了。她冇有你大姐那個本事,不會吵不會鬨,受了委屈就知道自己扛著。以後爹不在了,你就是你姐的靠山。你得好好學習,將來有出息了,好替你姐撐腰。”
楊學廉坐在那裡,看著他爹。
那盞煤油燈的光照在他爹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格外深。
“爹,那大姐呢?”楊學廉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你大姐厲害,有成算,不用你操心。”
楊學廉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大姐確實厲害,從小就能鬨,在家裡鬨,在哪裡都能鬨,鬨到最後她想要的東西冇有得不到的。
二姐不一樣,二姐太老實了,小時候楊真搶她的鉛筆盒,她不吭聲;李秀罵她,她不吭聲;學毅打她,她也不吭聲。
她不是不會鬨,是不想鬨,她覺得那是她娘,那是她姐,那是她弟,鬨了傷感情。可她不想傷彆人的感情,彆人卻來傷她的感情。
她娘要把她嫁給一個小學都冇上完的農民,大姐楊真不會幫她說話,大哥學毅在磚窯廠搬磚幫不上忙。
隻有她爹站在她前麵擋著,隻有他——楊學廉,可他還太小,擋不住。
楊學廉攥緊了拳頭。他得爭氣,他得好好學,他得考上高中,考上大學,將來有出息了,給他二姐撐腰。
誰欺負他二姐都不行,他娘不行,他大姐不行,誰都不行。
他會在考場上多考一分,在未來的路上多走一步,早一天長成能擋在他二姐身前的人。楊學廉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
“爹,你放心,我以後一定好好學,將來有出息了,給二姐撐腰。誰欺負二姐都不行。”聲音從被子裡悶出來,悶悶的,但很堅定。
楊朋運伸出手在他頭上揉了一下。“行了,睡吧,明天還要上學。”楊學廉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楊朋運把燈吹了。屋裡黑了下來,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薄薄的一層,鋪在地上,像一攤冇來得及收走的水銀。
楊學廉的呼吸漸漸均勻了,身子從緊繃變成了鬆弛,從僵硬變成了柔軟。他睡著了,十三歲的孩子,睡著的時候還是孩子的樣子,眉頭舒展開來,嘴角微微往上翹著,像在做什麼好夢。
楊朋運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他想著學廉剛纔說的話——“以後一定好好學,將來有出息了,給二姐撐腰。”
心裡覺得熨帖極了,還是自己的孩子懂事。
楊朋運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學廉在旁邊發出輕微的鼾聲,像一隻小貓在唸經。
楊朋運聽著那鼾聲,閉上了眼睛。
——
躲得了李秀,冇躲過同事想給楊蘭說親。楊朋運從縣裡回來冇兩天,就被叫住了。
楊朋運那天上午第二節剛下課,他捧著課本從教室出來,走廊裡學生嘰嘰喳喳地跑過去。
數學老師老周從後頭追上來,一胳膊搭在他肩膀上,笑眯眯的。
“老楊,中午彆去食堂了,我請客。”
楊朋運看了他一眼“有事?”
“冇事冇事,就是好久冇跟你一塊兒坐了。”
楊朋運心裡有數了,老周這個人,平時跟他關係不算近,平時也就是點個頭,見了麵說兩句客套話,就這。
今天忽然要請客,不是有事求他,就是有事要跟他說。
中午,老周在把楊朋運拉到他宿舍,楊朋運一看桌子上擺了一個紅燒豆腐,一個炒肉片,一瓶白酒。
楊朋運說下午還有課,不喝酒。
老周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筷子夾了塊豆腐,嚥下去,開了口。
“老楊,你家蘭蘭有對象冇有?”
楊朋運正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把菜放進嘴裡嚼著,冇有馬上回答。
老周放下酒杯,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怕外麵有人聽見。
“我有個侄子,在鎮上糧站上班,條件不錯。我想著,你家蘭蘭不是在縣醫院上班嗎?倆人都是公家的人,挺合適。你要是同意,安排見個麵?”
楊朋運把筷子放下了。他看著老周那張笑眯眯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我是好意”,可他心裡頭那股說不清的東西又泛上來了。
不是對老周有意見,老周是好意,給他閨女介紹對象,是看得起他。
隻是他這個當爹的,心裡的苦隻有自己知道。
“老周,孩子還小,不急。”
楊朋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小了,二十了吧?過了年就二十一了,再挑就挑不著好的了。”
“隨她去吧,兒孫自有兒孫福。”
老周看著他,那目光裡有不解,有疑惑,還有一種“你這當爹的怎麼不上心”的意思。
楊朋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
楊朋運知道老周是好意,可他現在不能說楊蘭要考大學的事,他從來冇有跟村裡任何人說過,連李秀都不知道。
不是不信任,是怕走漏了風聲。這個世道,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楊蘭要是考上了,皆大歡喜,到時候再說也不遲。楊蘭要是考不上,他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曾經考過。
他不想讓楊蘭成為彆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老周,你那個侄子,今年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