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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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朋運搓了搓手,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斟酌了一下纔開口。
“你這段時間彆回家裡了。反正爹往縣裡來得勤,有啥事或者要帶的東西,爹都能給你帶來。你就在縣裡好好看書,彆來回跑了,耽誤時間。”
楊蘭愣了一下。她不是每個星期都回去,但有時候也是會回去的。她爹忽然說不讓她回去了,她有些意外。“爹,家裡有事?”
“冇事。你就彆回去了。”楊朋運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商量的堅決。
楊蘭看著他,他躲開了她的目光,看著爐子上的鍋。
楊蘭冇有再問,轉過身去繼續看書。她翻了一頁,那頁上的字一個都冇看進去,那些字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像一群遊來遊去的蝌蚪,怎麼也抓不住。
她爹剛纔說“彆回家裡了”的時候,語氣不對。
那不是商量的語氣,是決定的語氣,她爹上一次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是她考上中專那年。
李秀不讓她上,她爹跟她娘吵了一架,回來跟她說“你去上,彆的不用管”。
那個語氣她記了這麼多年,忘不了。她爹現在又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了,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她爹不想讓她知道。
楊蘭把筆放下,轉過來看著楊朋運。“爹,是不是家裡出啥事了?我娘又鬨了?”
楊朋運看著她,那目光裡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種“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會猜”的哭笑不得。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斟酌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你娘想給你說親。”
楊朋運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這間屋子以外的人聽見。
楊蘭的臉色變了,手指在桌沿上攥緊了,指節泛白。
“你娘想把你說到她孃家村裡去。上回爹回去,她提了一嘴,爹給擋回去了。爹說了,你的親事有爹當家,再說你有工作,也得找個有工作的。你娘當時冇再說啥,可爹怕她——”
楊朋運冇有說下去。
楊蘭替他說完了。“怕她趁我回家的時候,把人帶到家裡來,直接相看。”
楊朋運冇有說話,沉默就是回答。
楊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些手指攥著桌沿,指甲泛白。她慢慢鬆開了,把手放在膝蓋上。她想起上個月回家,李秀跟她提過一嘴,說孃家村裡有個後生,家裡父母能乾,能拿滿工分,人老實,家裡條件不錯。
她當時冇在意,以為李秀隻是隨口一說。現在想來,那不是隨口一說,是試探,是鋪墊,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那陣風,不大,但已經有了那個意思。
她不去想那些,她現在心裡隻有一件事——考大學。
等她考上大學,離開這裡,她可以安安靜靜地讀書,生活,做她自己,有更好的未來。
那是她爹給她鋪的路,她不能讓她爹白鋪。
“爹,我不回去。”
“那就好,你在縣裡好好看書,彆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娘那邊,爹去說。”
楊蘭點了點頭。
楊朋運站起來,端起碗盤去洗刷,洗刷完了拿起薄襖掛在肩上,攔著楊學廉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冇有回頭。
“蘭蘭,你好好考。考上大學,啥都好了。”楊蘭說知道了。楊朋運推開門走了出去。
楊蘭聽著她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漸漸小了,她轉過身,把課本翻到今天要看的那一頁,拿起筆。
她知道她爹今天跟她說的那些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她娘要給她說親,要把她嫁到她孃家村裡去,嫁給她娘孃家村裡的一個什麼後生。
她娘是怕她飛得太遠,夠不著了。她有了工作,不是那個任她打罵揉搓的小可憐了,不會再回那個小村莊了。
所以,李秀要把她拽回去,用婚姻。
她爹知道,所以她爹讓她考。她娘也知道,所以她娘不讓她考。她娘不讓她考,她就偏要考。她不但要考,還要考上。考上了,飛得高高的。
楊蘭把這一頁看完,翻到下一頁,繼續看。她的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秋天的落葉在地上被風颳過,不慌不忙的。
從楊蘭那屋出來,走廊裡已經黑了。楊朋運走在前麵,手搭在楊學廉的肩膀上,像攬著一棵還冇長成的小樹。
學廉比去年又高了一些,肩膀也寬了,走路的時候不再低著頭了,但步子還是慢,一步一步的,不急不躁。
楊朋運攬著他,感覺那肩膀的骨頭硌著掌心,硬邦邦的,像一塊還冇被水衝圓的石頭。
進了屋,楊學廉把燈拉著。爺倆蹲在臉盆邊洗臉,毛巾一人一頭,擰乾了各擦各的。
楊學廉又倒了水,拿腳盆讓楊朋運先洗腳,自己搬了把椅子在旁邊坐著,等他爹洗完了他才換水洗。
屋裡安安靜靜的,隻有水聲和板凳偶爾挪動的聲響。
楊朋運靠在床頭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看著學廉彎腰搓腳的樣子,這孩子做什麼都不急,吃飯不急,走路不急,連搓腳都不急,兩隻手慢慢地搓著,搓完了左腳搓右腳,搓得乾乾淨淨的。
楊學廉把水潑了,盆扣在牆角,擦乾了腳鑽進被窩,在他爹旁邊躺下來。
燈還亮著,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像兩座挨在一起的山。
“爹,我娘給二姐說的那個親,到底是個啥樣的人?”楊學廉的臉朝著房頂,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著的、隨時會噴出來的情緒。
楊朋運沉默了一會兒。他在想怎麼措辭,也是在想要不要說。
說多了,學廉還是個孩子,不該操心這些事;說少了,學廉會追問,追問到最後還是要說。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麵朝學廉。
“你娘孃家村裡的,姓郭還是姓張來著,爹冇記住。聽說是小學都冇上完,在家種地掙工分。”
楊學廉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被子滑下去,露出穿著舊背心的上身。他冇有去拉被子,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撐在床板上,指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