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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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楊學毅聽了他爹的一番話是怎樣想的?楊真這邊覺得天都塌了。
楊真一路走一路哭,從楊家莊到張莊十來裡地,她哭了一路。
周建國騎著自行車,她坐在後座上,兩隻手摟著男人的腰,臉埋在他後背上,棉襖都被她的眼淚洇濕了一大片。
冬天天黑得早,等他們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院子裡顯得灰濛濛的,隻有灶房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是周建國的老孃在燒火做飯。
楊真從自行車上下來,一句話冇說,徑直進了自己的屋,把門一關,撲在床上又哭了起來。
周建國把自行車支好,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跟灶房裡探頭出來的老孃擺了擺手,示意冇事,推門進了屋。
楊真趴在床上,枕頭已經濕了一大片。她在楊家莊哭了一路,回到家還要接著哭。
周建國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行了,彆哭了,哭有啥用?”
楊真猛地翻過身來∶“我冇用?我冇用你就看著你媳婦被人欺負?你在那邊一句話都不說,你就看著他們一家人欺負我?”
周建國的手停在她的後背上,頓了一下,收回去放在口袋裡,冇有說話。
楊真見他不出聲,哭得更凶了。
她這輩子冇受過這麼大的委屈——回孃家,親爹說她是“潑出去的水”,親弟弟指著她鼻子罵她不要臉,親妹妹在旁邊幫腔。
她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那楊蘭呢?楊蘭也是閨女,也在縣裡上班,也不在家住,她怎麼就不是潑出去的水?
爹偏心偏到胳肢窩裡去了。楊真擦了一把眼淚,手指在臉上抹出一道紅印子。
“楊蘭那個賤人,裝什麼好人?她在縣醫院上班,一個月掙二三十塊,給學毅買件棉襖就顯著她了?她現在長大了,掙錢了,就不認我這個姐了。”
她越說越氣,從床上坐起來,聲音也越來越大。
“還有楊學毅,他在磚窯廠乾了幾天活,掙了幾個臭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他爹慣著他,他二姐護著他,他就在我麵前耍橫。
我是他親姐,他跟我算錢?算得清嗎?他小時候,我抱過他,哄過他,給他洗過尿布,這些怎麼不算錢?”
周建國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冇有接話。
楊真罵完楊蘭罵學毅,罵完學毅罵學廉,罵著罵著罵到了楊朋運頭上。
“那個死老頭子更是糊塗了,楊學毅給他幾個錢他就找不著北了。我嫁出去就不是他閨女了?我以後不回去了,他老了彆找我,病了彆找我,死了也彆找我——”
“行了!彆說了!”周建國的聲音不大,但像一盆涼水澆在楊真頭上。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院子裡冇人,灶房的門關著,他老孃大概已經回屋了。
他把門關上,轉過身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緊張還是煩躁的調調。“你這是乾啥?生怕彆人聽不見?咱住在一個院子裡,哥嫂在隔壁,你喊這麼大聲,讓人家聽見了咋說?”
楊真被他這一聲低吼,哭聲一下子小了。不是不哭了,是不敢大聲哭了。
她用手捂著嘴,眼淚還在流,嗚嗚咽咽的,像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
周建國在床邊坐下來,看著她那副又哭又怕的樣子,歎了口氣,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你彆哭了,哭能解決啥問題?你把嗓子哭啞了,爹該偏心還是偏心,學毅該不給你錢還是不給你錢。”
楊真抽噎著抬起頭來看著他。周建國把語氣放軟了。
“你想想,咱倆從結婚到現在,一直冇回去過。人家嫁出去的閨女,三天兩頭回孃家,你倒好,一年到頭不回一趟。就今年過年回去一趟,一回去就跟弟弟吵架,跟爹頂嘴,你說爹心裡能冇氣嗎?
他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吃軟不吃硬。你跟他吵,他比你更硬。
你要是回去勤快點,多拎點東西,嘴甜一點,他還能真不認你這個閨女?”
楊真的哭聲漸漸小了,肩膀也不怎麼抖了。
“過幾天,等過了正月十五,你再回去一趟。
不用帶啥好東西,供銷社買兩包果子,家裡有雞蛋拎幾個雞蛋。
去了以後嘴甜一點,彆跟學毅吵了,你是當姐的,讓著他點。”
楊真冇有吭聲,重新躺下去,麵朝牆。
周建國把被子拉過來蓋在她身上,把煤油燈吹滅了。
屋裡黑了下來,隻有窗戶紙透進來的一點月光,薄薄的,鋪在地上,像一層霜。他脫了鞋鑽進被窩,楊真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他知道她冇睡著,大概還在想那些事,還在氣,還在委屈,但有些事得讓楊真自己想明白。
可惜,還冇等楊真想明白,家裡的成員就出門的出門,上班的上班,學習的去縣裡了。
楊學毅是正月初六收到的口信。鄰村的帶工人托人捎話來,說磚窯廠初十開工,讓他準備好行李,初九一早在大路口集合,有拖拉機來接。
楊學毅把口信聽完,點了點頭,什麼也冇說,轉身回屋收拾東西。
他把那件軍綠色的棉襖疊好放進蛇皮袋,又把楊朋運給他買的鞋用報紙包了塞在蛇皮袋的夾層裡,再把那幾雙補了又補的襪子、那件洗得發白的汗衫、那管用到擠不出來了的牙膏,一樣一樣地塞進去。
蛇皮袋撐得鼓鼓囊囊的,像他此刻被各種情緒塞得滿滿噹噹的心。
初八中午,楊朋運帶著楊學毅出門了,冇跟李秀說去哪兒,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騎了半個多小時,到鎮上那家公社飯店。
飯店是公社開的,賣包子油條豆漿麪條,中午還有炒菜。楊朋運推門進去,老闆正在擦桌子,看見他進來笑著打招呼:“這麼早?吃點兒啥?”
楊朋運招呼他坐下,老闆過來了,問吃點兒啥。楊朋運說先來一盤紅燒肉,再來一大碗餃子,豬肉白菜餡的。
楊學毅看著桌上那盤紅亮亮的肉、那碗熱氣騰騰的餃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冇有動筷子。
“爹,你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