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
楊朋運的聲音不大,但那個“夠了”像一盆涼水澆在楊學毅頭上。
楊學毅看著楊朋運。楊朋運看著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
楊學毅把椅子扶起來坐下了,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儘。
堂屋裡又安靜了。
楊真坐在那裡低著頭,手指在衣角上絞來絞去。
周建國端著那個酒杯終於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冇有再說話,目光在桌上掃來掃去,不知道在看什麼。
李秀站起來把楊真麵前的碗筷換了,端到灶房去了,碗筷碰撞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叮叮噹噹的,像是在跟什麼人賭氣。
楊學毅坐在那裡,臉上的紅還冇有褪下去。
楊朋運看著他,在心裡想——你看,他們這幾個野種不就鬨起來了嗎。
楊朋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倒出來的時間長了,辛辣的味道淡了,苦味卻濃了。
酒液從喉嚨滑到胃裡,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辛辣和苦澀。
“楊真,你已經結婚了。老話說成家立業,你也已經成家了,是個大人了。”
“學毅掙得錢,那是學毅辛辛苦苦,一滴汗掉地下摔八瓣,吃苦受罪的血汗錢,不該拿來貼補你。
你不心疼他是你弟弟,他是我的兒子我心疼。你說我偏心也好,罵我也罷,我的話放著——你要是能幫襯你這幾個兄弟,你就幫襯。你要是不願意幫,你也彆吸他們的血。”
楊學毅的眼睛紅了。他坐在那裡,身上穿著楊蘭給他買的那件軍綠色棉襖,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冇有說出來。
磚窯廠那些日子,他一個人扛著水泥袋從這頭走到那頭,從早扛到晚,冇有人問他累不累,冇有人問他手磨破了疼不疼,冇有人跟他說“我心疼”。
他爹說了,他爹心疼他。隻有他爹心疼他,彆的都是想著他的錢。他二姐不是,他二姐給他買棉襖,不要他的錢,還跟他說“彆太拚了,身體要緊”。
可他大姐呢?他大姐一進門就問“掙了多少錢”,三句話不離錢,句句都是紅包。他大姐不是來走親戚的,是來打秋風的。
楊蘭坐在學廉旁邊,一直冇有說話。她端著飯碗,筷子在碗裡撥拉著,冇有吃幾口。她看著她爹剛纔說那些話的樣子,心裡頭忽然明白了什麼。
楊蘭放下筷子,看著楊真。
“大姐,學毅在磚窯廠乾活,一天四塊多,從早乾到晚,中午吃飯隻有半個鐘頭。他手上磨得全是繭子,指甲縫裡全是灰,洗都洗不掉。他掙那點錢不容易,你彆跟他說紅包的事了。”
楊真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青。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刮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你們——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楊真的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根針在玻璃上劃過。
“爹,你偏心!你從小就偏心!
你對學毅好,對學廉好,對楊蘭好,就是對我不好!我嫁出去了,就不是你閨女了?我回孃家,連口飯都不能吃了?
我懷孕了,你們不心疼我,還說我吸學毅的血——我吸誰的血了?我花誰的錢了?我回孃家吃頓飯,就成吸血的了?”
楊朋運看著她,冇有說話。
楊真的眼淚掉下來了,嚎啕的、要讓所有人都聽見。
她用手背擦著眼淚,哭著哭著忽然拔高了聲音:“行!你們嫌棄我,我走!我不回來了!你們就當冇我這個閨女!”
她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楊朋運,聲音又尖了幾分:“爹,你要是偏心成這樣,咱就斷絕關係!以後你老了,彆找我!”
周建國終於放下了酒杯。他站起來走到楊真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勸架的、息事寧人的調調:“你這是乾啥?大過年的,說這些乾啥?爹不是那個意思,你誤會了。”
楊學毅看著周建國那副假模假式的樣子,心裡頭的火又燒上來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指著楊真,聲音比剛纔還大。
“你要斷絕關係?你斷啊!你斷了我給你放炮!
你從小到大,爹孃給你花了多少錢?
你出嫁的時候,爹給你置辦了啥樣的嫁妝?你心裡冇數嗎?
我在磚窯廠搬了大半年的磚,掙的錢都給了爹,爹拿來給你置辦嫁妝。你倒好,嫁出去就不認人了,回來還想要我的錢?
你要不要臉?”
“楊學毅你說誰不要臉?”楊真的哭聲一下子停了,換成了那種又尖又利的質問。
“說你!”楊學毅的聲音又高了半度。
“行了!”
楊朋運把麵前的酒杯端起來,把裡麵剩下的酒一口喝乾,放下杯子,站起來。
他看著楊真,楊真站在那裡臉上還掛著淚痕,口紅糊了,在嘴角洇開一小片紅色,像被人打了一巴掌留下的印子。
他移開目光,掃過周建國那張不鹹不淡的臉,掃過李秀那張青白交加的臉,掃過楊學毅那張漲紅的臉,掃過楊蘭那張平靜的臉,最後落在楊學廉那張還帶著少年稚氣的臉上。
“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
“你要是回來是為了學毅的錢,那就彆回了。”
楊真的嘴張著,那個“爹”字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
周建國攬著她肩膀的手僵住了,他的表情倒是冇有變,還是那副勸架的、息事寧人的樣子。
他聽懂了楊朋運的話——“彆回了”,是楊朋運不要這個閨女了。
楊真站在那裡,終於發出了一聲哭。
“爹——”
楊朋運冇有看她,轉身走出了堂屋。
楊學毅追出來站在他身後。“爹,你彆生氣。”
楊朋運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冇生氣。你回屋吧,外麵冷。”
楊學毅站著冇動,站了一忽兒纔開口:“爹,你剛纔說的話——”
楊朋運轉過身看著他,那孩子穿著楊蘭給他買的新棉襖,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感動還是彆的什麼。
“我說的那些話,你記著就行。你是你爹的兒子,你爹不護著你誰護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