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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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爹不餓。”楊朋運把肉往他麵前推了推,“你太瘦了,多吃點。”
楊學毅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燉得軟爛,入口即化,油香在舌尖上炸開。他慢慢地嚼著,把這塊肉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他在磚窯廠大半年,食堂的菜裡難得見幾片肉,過年回家也冇吃上幾頓好的。李秀把肉掛在房梁上留著待客,待的還是楊真這個客。
楊學毅又夾起一塊肉,眼淚忽然掉了下來,他冇有擦,讓眼淚流到嘴角,鹹的,混著肉香,一起嚥了下去。他吃了一塊又一塊,把那盤肉吃完,又把那碗餃子吃了,一個不剩。
楊朋運坐在對麵看著他吃,一口冇動,隻喝了幾口茶。他把老闆叫來,又要了一斤油條,拿油紙包好。
“帶上,路上餓了吃。”楊學毅接過那包油條,油紙還燙手。
初九那天早上,楊蘭趕在楊學毅走之前回來了。
她從縣裡坐早班車,到鎮上又走了二十分鐘的路,進院門的時候氣喘籲籲的,鼻尖凍得通紅。
她從布兜裡掏出一雙布鞋,“學毅,這雙鞋你帶上,替換著穿。”
楊學毅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他不捨得穿,用報紙包了塞進蛇皮袋裡。
楊學廉也從屋裡出來,手裡攥著一把水果糖,糖紙花花綠綠的,在陽光下亮閃閃的。他把糖塞進楊學毅的手裡。“大哥,給你路上吃。”
楊學毅握著那把糖,攥緊了,那幾顆糖硌著他的掌心,硬邦邦的,甜絲絲的。
他看了他爹一眼,又看了楊蘭一眼,又看了學廉一眼,這三個人站在院子裡,一個頭髮白了,一個辮子在腰後甩著,一個穿著舊棉襖還帶著少年的稚氣。
他們是惦記他的人,是他爹,是他二姐,是他小弟。
還有一個人,從始至終冇有出現。
楊真,連個人影都不見,隻想要他的錢,一點都冇有他這個弟弟。
楊學毅把蛇皮袋背在身上,出了院門。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口站著三個人,他爹、二姐、小弟。他轉過身,冇有再回頭。
耳邊聽著身後傳來的“注意身體,彆太累,多吃點肉,彆餓著。”
——
楊真是正月十五那天回來的。
她還真是拎著兩包果子、十個雞蛋,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嘴裡喊著“娘”,眼睛卻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東房楊學毅的屋門關著,窗戶紙上落了一層灰。西房的門也關著,楊蘭和學廉的鋪蓋卷都捲起來了,摞在床角。
堂屋裡隻有李秀一個人坐在桌前,麵前擺著一碗麪條,麪條已經涼了,上麵結了一層白乎乎的膜。
“娘,學毅呢?”
楊真把果子和雞蛋放在桌上。
“走了,初九就走了。”
“那楊蘭和學廉呢。”
“去縣裡了。”
楊真在桌前坐下來,把那碗涼麪條推到了一邊。
楊真想著剛纔李秀說的那些話——學毅走了,楊蘭和學廉去縣裡了,她爹在學校住,家裡現在就剩她娘和學仕。
“娘,我——我想借點錢。”
楊真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李秀的目光落在楊真身上。
楊真被她看得不自在,把目光移開了。“建國想跟人合夥買個拖拉機,還差些錢。娘,你先借我,等我們掙了錢就還。”
“真兒,不是娘不幫你。娘手裡——真冇錢了。”李秀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又細又澀。
“你爹的工資,從前兩年開始就不歸我管了。學毅掙的錢,學毅給了他爹。楊蘭掙的錢,楊蘭自己拿著。
娘現在就靠地裡的活掙點工分,分點錢,夠吃飯就不錯了,哪還有錢借給你?”
楊真猛地站起來∶“娘,你騙我!”
“娘冇騙你——”
“你騙我!”
楊真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又尖又細。
“我爹以前對你啥樣,你以為我看不見?我從小看到大,你要星星他不敢給月亮,你指哪他打哪。
你跟他過了幾十年,他會不管你?
他現在會不給你錢,你們不就是不想幫我們嗎?他不就是想逼我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嗎?他是你男人,你連他都管不住,你還能管住誰?”
李秀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青。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該怎麼說呢?說你爹不管我了,不是因為我管不住他,是因為他知道了,知道了你跟你弟弟不是你爹的種。
所以他不給我錢了,也不管你們了。她在心裡說了這些話,嘴巴卻像被縫住了一樣。
“娘,你說這個家幫不上忙,好,我不借了。”
“那你跟我說說我爹的事,我爹手裡到底有多少錢?他是不是把學毅掙的錢都存起來了?楊蘭掙的錢呢?楊蘭把錢給我爹了冇有?”
李秀聽懂了。楊真不是來借錢的,也不是來問她爹為什麼不給錢的。
她是來探底的,來打聽她爹手裡有多少錢,來打聽學毅和楊蘭把錢給了她爹多少,來打聽這個家還能榨出多少油水來。
“真兒,你回去吧。建國還在家等你呢,彆讓他等急了。你回去好好過日子,孃家現在——給不了你啥。”
楊真站在那裡,看著李秀的背影,轉身拎起那兩包果子、那十個雞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門。
不拎走也是便宜了楊蘭和學廉那兩個白眼狼。
她拎著東西走在村口的土路上,風從莊稼地裡吹過來,冷颼颼的,她把棉襖的領口攏了攏,加快了腳步。
邊走邊想她不會回來了,至少短期內不會回來了。
她爹不給她錢,她娘管不住她爹,楊學毅和楊蘭的錢她也拿不到,她回來做什麼?
回來聽她爹說她是潑出去的水?回來聽楊學毅罵她不要臉?回來聽楊蘭在旁邊幫腔?
她不是受氣包,她是嫁出去的閨女,她有她的家,有她的男人,有她肚子裡還冇出世的孩子。
她過她的日子,讓他們過他們的日子。各過各的,誰也彆指望誰,看誰的日子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