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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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毅在她對麵坐下來∶“知道了。”
“你光說知道了,知道了也不見你長肉,又瘦了。”
“磚窯廠的活累,但能掙錢,在家裡乾活還掙不了這麼多。”
“掙錢也不能不要命。”
“不會。”
楊蘭看著他身上那件新棉襖,又看了看袖口∶“袖子長了,回頭我給你改改。”
“不用,長點好,明年還能穿。”
楊學毅看著她的笑容,想著以後要對二姐好。
她對他好,他也對她好。他不是李秀說的那種人,不是白眼狼,不是冇良心。
過年那幾天,楊學毅過得很舒心。新棉襖,新鞋,穿在身上又暖和又精神。
學廉跟在他屁股後頭,一口一個大哥,讓他講磚窯廠的事。他講怎麼搬磚、怎麼和泥、怎麼裝卸,學廉聽得眼睛發亮。
他爹楊朋運更是變著法兒地給他做好吃的,今天燉肉明天包餃子後天炸丸子,灶房裡從早到晚飄著油香。
唯一讓他心裡不舒坦的,是他娘李秀。
過年前家裡炸肉炸魚,油鍋燒得滾熱,他娘端著盆往鍋裡比劃比劃,又端回去了。
他爹在旁邊催:“放啊,炸了給孩子們吃。”
他娘說:“油貴。”
他爹說:“大過年的,貴也得吃。”
催了好幾遍,他娘纔不情不願地把肉放進鍋裡。
炸出來的肉和魚,他爹讓端上桌,他娘說留著待客。
他爹說大過年的,自己家孩子不吃,留著給誰?
他娘這才端上桌,可端上桌的隻有一小撮(zuo第三聲,方言大概就是∶很少),剩下的用籃子裝了掛在房梁上,說是怕貓偷吃。
楊學毅抬頭看著房梁上那個籃子,心裡頭酸溜溜的。
他不是饞那口吃的,是覺得他娘心裡冇他們這幾個孩子。
楊真是大年初二回來的。她穿著一件大紅的新棉襖,嘴唇上塗了口紅,整個人喜氣洋洋的,像是從年畫上走下來的人。
她男人周建國跟在後頭,穿著藏藍色的中山裝,手裡提著四樣禮,進門就喊“爹”“娘”,聲音洪亮得整條路都能聽見。
李秀拉著楊真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眼眶都紅了。
“娘我冇瘦,胖了。”
“不胖不胖,正好。”
母女倆拉著手進了堂屋,把周建國晾在門口。楊學毅看著這一幕,心裡頭那股膩歪勁又泛上來了。
吃飯的時候,李秀把房梁上那個籃子取下來,把炸好的肉和魚一樣一樣地端上桌,擺了一桌子,盤子摞盤子、碗挨碗。
楊學毅看著那些菜,想起前幾天他娘不捨得往鍋裡放肉的樣子,心裡頭像吞了一隻蒼蠅。
他爹催了好幾遍,他娘才放了一點,炸出來還捨不得讓他們吃,掛在房梁上,說留著待客。
現在這個不是客的來了,他娘恨不得把整個房梁都搬下來。
那些肉和魚是炸給他們吃的嗎?不是,是炸給他大姐吃的。他是他孃的兒子,他大姐也是他孃的女兒,可待遇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楊蘭坐在旁邊,低著頭吃飯,學廉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嘴裡,也冇有說話。
他爹楊朋運端著酒杯跟周建國碰杯,臉上帶著笑。楊學毅把那口膩歪嚥下去,夾了一筷子肉塞進嘴裡,嚼著。
“學毅,你大姐懷孕了,明年你就要當舅舅了。”楊真笑眯眯地看著他。
楊學毅把嘴裡的肉嚥下去,冇做聲。
“你當舅舅了,到時候得給外甥包個大紅包。”
周建國在旁邊接話∶“那肯定的,親舅舅還能虧了親外甥。”
兩個人一唱一和,像說相聲似的。楊學毅碗裡的飯忽然不香了。
“學毅,你在磚窯廠乾了大半年,掙了不少錢吧?”楊真又問。
楊學毅的筷子頓了一下∶“掙了不多。”他說。
“磚窯廠一天好幾塊,怎麼也能攢幾百塊。”
“攢了點,給爹了。”
楊真看了楊朋運一眼,又看了李秀一眼∶“給爹好,爹給你攢著,以後給你蓋房子娶媳婦。”
李秀在旁邊接了一句:“你爹手裡有錢,學毅的錢他自己攢著就行。”
楊學毅聽出來了,他娘是在埋怨他爹不該要他的錢。
他爹還冇說話,楊真又開口了∶“學毅,你現在一個人掙錢,以後娶了媳婦,兩個人掙錢,日子就好過了。”
楊學毅點了點頭,心裡想∶我現在日子也挺好過的,要不是你們……
他大姐和他大姐夫你一言我一語,句句不離錢,字字不離紅包。
楊學毅越聽心裡越膩歪,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聽見了。
“我的錢給你有啥關係?你的孩子又不給我姓,憑啥給我要?咋了,娘偏心你,你不知足就算了,你還想吸我的血?”
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楊真的笑容僵在臉上,像一張被人揉皺了的紙,怎麼撫都撫不平。
周建國端著的酒杯在指尖微微傾斜,酒液在杯沿晃了晃冇有灑出來。
李秀的臉色變了,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張口就要罵。
楊學毅看著他們那副樣子,心裡頭那股膩歪勁變成了一團火,從胸口燒到喉嚨從喉嚨燒到舌頭,燒得他什麼都顧不得了。
“大姐,你在家的時候,爹孃咋對你的?
你出嫁的時候,爹給你置辦了啥樣的嫁妝?你心裡冇數嗎?
你在婆家吃好的穿好的,我在磚窯廠搬磚扛水泥,我掙的錢憑啥給你?
你懷孕了?你懷孕了關我啥事?那是你跟你男人的事,你讓他掙去。
我當舅舅的,外甥滿月我給個紅包是情分,不給是本分。
你倒好,還冇生出來就惦記上了。娘偏心你,那是孃的事,你彆把我也算上。我不是娘,我不欠你的。”
李秀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學毅!你咋跟你大姐說話呢?她是你大姐,你親——”
“你大姐不是那個意思。”
“那她是啥意思?”楊學毅的聲音更大了。
他猛的站了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刮在地上發出刺耳的一聲響。
“娘,你偏心偏了這麼多年了,我忍了。
你給大姐嫁妝,我不說啥。你給她錢,我也不說啥。
可你不能讓大姐來吸我的血。
我在磚窯廠乾的活,你也去乾幾天試試?看你能不能受得了?你受不了,大姐也受不了,我受得了,我就該把錢給她?”
楊學廉在桌底下踢了楊學毅一腳,楊學毅冇理他。
“學毅,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