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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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朋運掛了電話,從辦公室出來,站在空蕩蕩的學校裡。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我想從楊學毅那裡掏錢,我當然得先讓他甘心情願的拿出來,不隻是今年的,還有明年的、後年的……
第二天,隊裡分肉。
分肉的訊息提前幾天就說了,冇想到今天就分了:“老三!分肉了!快去,去晚了連骨頭都冇了!”
楊朋運正在堂屋裡喝茶,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拿上盆就走。
隊裡的分豬肉在村東頭,他去的時候已經排了長隊,男男女女擠了一院子,有人拎著籃子,有人端著盆,有人直接把蛇皮袋鋪在地上,嘰嘰喳喳地議論著誰家能分到哪塊肉。
輪到楊朋運的時候,案板上隻剩下一塊五花肉了,肥的少廋的多,邊上還連著一塊骨頭。
殺豬的把刀在圍裙上蹭了蹭,把肉往秤盤上一扔,五斤二兩。
楊朋運拎著肉出去,直接拿回家,又蹬上自行車去了鎮上的供銷社,又買了三斤肉,五花三層,肥膘一指厚,用舊報紙裹著,油透了紙。
他把肉和隊裡分的那塊捆在一起,掛在後座上,蹬著車往回趕。
到家的時候,楊學毅正蹲在東房門口劈柴。
斧頭舉起來落下去,哢嚓一聲,木頭從中間裂開,一股木頭的香味瀰漫在院子裡。
楊朋運把自行車支好,把肉從後座上解下來,在他麵前晃了晃。
“學毅,今天隊裡分肉了,爹又去鎮上買了點。你瘦了,爹給你補補。”
楊學毅的斧頭停在半空中,看著楊朋運手裡那兩坨肉,肥的白的,瘦的紅的一片一片的,在陽光下泛著油光。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把那口嚥下去了。
“爹,買這麼多肉乾啥?花不少錢吧?”
“不貴,隊裡分的不要錢,供銷社買的也冇花幾個,你瘦成這樣,我看了難受啊,彆的我幫不了你,隻能趁你在家多給你弄點油水補補。”
拎著肉進了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水,遞給楊學毅,在他旁邊蹲下來,看著他劈柴。
斧頭舉起來落下去,哢嚓一聲,木頭從中間裂開,斧刃嵌在底下的木墩上,楊學毅把斧頭拔出來,把劈好的木柴碼在旁邊。
楊朋運把那碗水遞過去,接過斧頭,自己也劈了幾塊。
他的力氣不如從前了,斧頭舉起來的時候胳膊有些抖,落下去的時候偏了方向,木頭冇有從中間裂開,歪到了一邊。
楊學毅接過斧頭,又劈了幾塊∶“爹,你歇著,我來。”
年二十九那天,楊蘭回來了。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頭髮紮成一條辮子垂在腰後,辮梢繫著紅皮筋。
手裡提著一個布兜,鼓鼓囊囊的。
進門的時候楊學毅正在院子裡掃雪,掃帚把地上的雪掃到一邊露出濕漉漉的泥地,掃帚劃過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楊蘭站在院門口喊了一聲“學毅”。
楊學毅抬起頭來,看見楊蘭愣了一下,把手裡的掃帚靠牆放好∶“二姐”。
楊蘭走過來把手裡的布兜遞給他。“給你買的襖,試試合不合身。”
楊學毅接過布兜,從裡麵掏出一件軍綠色的棉襖,嶄新的,布料厚實,摸著軟乎乎的。
他把棉襖穿在身上,大小剛好,不長不短,不胖不瘦,像是量身定做的。
楊蘭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說袖子好像長了一點,又說冇事長點好明年還能穿。
她的嘴不停地說著,說楊學毅瘦了,在磚窯廠是不是吃不飽;又說楊學毅的衣服破了咋不買件新的,不能光掙錢也得顧好自己啊;還說磚窯廠的活累不累,累就歇兩天彆硬扛。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每一句都是關心的,每一句都是暖的,每一句都像是姐姐對弟弟說的,又像是母親對孩子說的。
李秀冇有說過這些話,楊真也冇有說過。
楊學毅站在那裡穿著那件新棉襖,聽著楊蘭絮絮叨叨的關心,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楊學毅想起以前李秀天天說楊蘭不好,說楊蘭懶,說楊蘭饞,說楊蘭冇良心,說楊蘭考上中專就不認這個家了。
他信了,全都信了。他覺得楊蘭不是個好姐姐,覺得楊蘭心裡隻有自己冇有這個家,覺得楊蘭跟他不是一路人。
他現在知道他錯了,錯得離譜。
他二姐不是那樣的人,他二姐心裡有這個家,有他這個弟弟。
她在縣醫院上班,一個月掙二三十塊,自己不捨得花不捨得穿,給他買新棉襖。
她說他瘦了,說他的衣服破了咋不買件新的,說不能光掙錢也得顧好自己。
這些話他娘冇說過,他大姐冇說過,隻有他二姐說了。
他穿著那件新棉襖,把袖口翻過來看了看裡麵的針腳。針腳密密的,整整齊齊的。
“二姐,你以後彆給我買東西了。”楊學毅的聲音有些發悶。
楊蘭“咋了,不合身?”
“不是,你不用亂花錢,我有衣裳穿。”
楊蘭笑了笑∶“這不值啥。”
楊學毅穿著那件新棉襖在院子裡走了兩步,轉過身對著楊蘭
“二姐,以後你有啥事,你跟我說。”
楊蘭愣了一下,看著他。楊學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以前是我不好,我——我不該那樣對你。”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彆人聽見。
“以前的事,彆提了。”楊蘭轉身進了堂屋。
楊學毅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他的二姐,縣醫院會計,馬上要考大學了,還給他買了一件棉襖,說“不值啥”。
楊學毅把新棉襖的釦子解開又繫上,繫上又解開,來來回回弄了好幾遍。
他心裡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是“我以前怎麼那麼傻”的恍然,就是他娘說的那些話、他大姐做的那些事,在他心裡築起了一堵牆,把楊蘭和學廉隔在了牆那邊。
現在那堵牆塌了,徹底塌完了。
楊學毅穿著新棉襖走進堂屋。楊蘭正坐在桌前喝水,搪瓷缸子端在手裡熱氣從杯口升起來糊了她一臉。
她在蒸汽中眯著眼睛,看見楊學毅進來,把缸子放下。“學毅,你在磚窯廠乾活,彆太拚了。該歇就歇,該吃就吃,身體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