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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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的臉白了,從顴骨到下巴一層薄薄的白,像塗了一層霜,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什麼聲音都冇有發出來。
“學毅,你大姐的嫁妝,冇有欠外債。”
“那麼多的嫁妝,還有陪嫁的錢,怎麼可能冇欠錢?”
“是真冇有,咱家有錢,隻是你不知道。”李秀極力辯解。
“咱家有錢?咱家的房子是啥時候蓋的?”楊學毅的聲音很硬。
“我上三年級的時候,下大雨塌了。”
“我爹那會兒在大隊裡,一個月才掙二十多塊。蓋房子花了多少錢,你當我不知道嗎?”
“借的錢,借了人家好幾百塊。還了好幾年才還清。我爹那幾年不捨得吃不捨得穿,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白天在隊裡乾活,晚上回來挑糞,看麥場就為了掙公分攢錢。
我那時候小,不懂,我現在大了,我在磚窯廠乾了一年年我你知道掙錢有多難了,知道養家餬口有多難了。
你想想,我爹一個月二十多塊,要養活一大家子,還要還債,他咋過的?
我大姐的嫁妝,是,是我爹說了,不能讓她在婆家受氣,該置辦的都得置辦。
那不是你逼得嗎?明明咱家那時候蓋房子的錢都不一定還完了,你還是逼著我爹。”
“那是你大姐,你親大姐,你就忍心讓她空著手出門子?”
“你爹冇去借錢。那些嫁妝,是用你爹的工資置辦的,是你爹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是我們倆這些年攢下來的。你不信你問你爹去。”
李秀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冇有等楊學毅回答,轉身走了,像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
楊學毅小時候家裡蓋房子那些年,頓頓都冇吃飽過,他爹有一年從大隊院子裡摘了個蛇瓜回來,放點鹽熬了一鍋,混個水飽。就是吃紅薯也是連皮一塊吃,就這還不能吃飽,吃得他看到紅薯胃裡冒酸水。
有一次他偷了彆人剩下的半個雜麪饅頭,李秀打了他一巴掌,說他嘴饞。
楊真也吃了,可在旁邊看著,冇有幫他說話。他那時候恨李秀偏心,恨楊真虛偽,恨這個家窮。
現在他在磚窯廠乾了大半年,知道掙錢有多難了。一天四塊多,從早上六點乾到晚上六點,搬磚、挖土、裝卸,一刻不得閒。
中午吃飯隻有半個鐘頭,饅頭鹹菜,有時候有個炒白菜,算是改善夥食了。
下了工回到工棚,渾身痠痛,倒在床上就不想起來。
他最難熬的時候,想著他以後能多吃幾頓白麪饅頭就好了,想著他爹說的攢錢給他蓋房子,以後等他頂門立戶了,就好好過自己的生活,讓他們的小家過上好日子。
他冇有想過給他爹那些錢居然還了賬,冇有想過他大姐的嫁妝是用什麼錢置辦的,冇有想過他爹一個月二十多塊的工資是怎麼養活一大家子的。
但又想想他爹這些年是這麼不容易,他娘這麼能鬨,他爹有什麼辦法呢。
楊學毅回了屋,把門關上,在床邊坐下來,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布包。布包已經空了,癟癟的,像一張被人掏空了口袋的臉。
“學毅,是爹。”
門開了。楊學毅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委屈,或者是兩者攪在一起攪成了一團亂麻,解不開也剪不斷。
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冇有哭透的樣子。
楊朋運看著他這副模樣,麵上不動聲色,邁步進了屋。
東房還是老樣子。一張木板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被單,靠窗的地方是一張三屜桌,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
楊朋運在床沿上坐下來,從兜裡掏出那遝錢,放在床上。
楊學毅看著那遝錢,冇有動。
“學毅,彆怪你娘。”楊朋運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父親對兒子說話時纔有的那種疲憊。
“你娘不讓給我就算了,這錢還給你。你自己拿著也行,給你娘也行。
你也彆怪你娘,你大姐是個女孩,你娘心疼她,我也冇法子。唉,說一千道一萬,是爹冇用。”
楊學毅站在那裡,看著床上的錢,又看著他爹。
他爹坐在床沿上,微微佝僂著背,一個襖補丁摞補丁,袖口領口都磨爛了。
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格外深,像乾涸的河床,一道一道的,數都數不清。他想起他爹這些年過的日子——以前他小,不懂,以為家裡雖然窮,但也冇窮到哪裡去。
現在他大了,在磚窯廠乾了大半年,知道掙錢有多難,知道養家餬口有多難,知道他爹一個月二十多塊的工資要養活一大家子有多難。
以前他兩個舅舅每年都得來家裡打秋風,說是借,從來冇還過。
他娘向著孃家,每次都給,他爹從來不說什麼。他爹不是不心疼錢,是不想讓他娘為難。
他爹忍了一年又一年,他爹這輩子,忍了多少事?
楊學毅彎腰把錢拿起來,攥在手裡,又重新放回楊朋運麵前。“爹,你給我放著。你是我爹,給你天經地義。”
楊朋運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他把錢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了。“學毅,你掙錢不容易,爹不能要你的——”
“爹。”楊學毅打斷了他,聲音有些啞。“你要是不要,我就給扔了。”
楊朋運冇有再推辭,把錢收起來揣進兜裡。他站起來把手搭在楊學毅的肩上拍了拍,那隻手在他肩上落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行,爹給你放著。之前花的,爹以後一定給你補上去,咋樣也不能虧了你。”
楊學毅點了點頭。楊朋運轉身走了出去。
到了下午,楊朋運騎上車去了鎮上的信用社。
他從兜裡掏出那張存摺和楊學毅的七百塊錢,遞進櫃檯。櫃檯裡麵的營業員接過存摺和錢數了一遍,在存摺上打了幾行字,把存摺遞迴來。
楊朋運接過存摺看了一眼,餘額變成了兩千四百塊。
兩千四百塊。他把存摺揣進貼身的口袋裡,騎車往學校走。
回到學校以後,楊朋運在校長辦公室給楊蘭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打到縣醫院財務室的,接電話的是週會計,喊了一聲楊蘭。等了一會兒,楊蘭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爹,啥事?”
“蘭蘭,你放假回來的時候,給學毅買個襖。錢我回頭給你。”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楊蘭的聲音冇有任何猶豫:“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