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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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毅點了點頭。楊朋運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在他的肩上落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行了,不說了。你早點歇著吧,明天還要乾活。”
天還冇亮透,楊學毅就醒了,心裡有事,睡不踏實。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烙了一宿的餅,被子裹了又掀,掀了又裹,枕頭翻過來翻過去,兩麵都壓得溫乎乎的。
雞叫了第二遍了,他坐起來披上棉襖,從枕頭底下摸出個布包,邊角磨毛了,是李秀用剩的布頭縫的。他把布包攥在手裡,攥了好一會兒,又塞回枕頭底下。他在想,這個錢,到底要不要給爹。
磚窯廠乾了大半年,一天四塊多,省吃儉用,攢了七百來塊。
這錢是他一塊磚一塊磚搬出來的,一鍬土一鍬土剷出來的,一個夜班一個夜班熬出來的。
他的手伸進枕頭底下又摸了一下那個布包,錢還在,硬邦邦的,硌著他的掌心。他想起昨晚楊朋運說的話——“家裡欠了不少外債。”
他又想起楊真出嫁那天滿院子的嫁妝,棉被臉盆暖水瓶,鏡子梳子針線盒,衣裳鞋襪裡裡外外,比誰家嫁姑娘都排場。
他那時候覺得楊真命好,嫁了個好人家,爹孃給她撐麵子。
現在他知道了,那些麵子是用錢堆出來的,是借來的錢,是他爹拉下老臉求爺爺告奶奶借來的,是他這個弟弟在磚窯廠搬磚剷土掙來的。楊真在婆家風光了,欠下的債呢?誰還?
楊學毅把棉襖的釦子繫好,從枕頭底下抽出布包,揣進貼身的兜裡。
推開門,院子裡冷颼颼的,風從領口灌進去,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往灶房看了一眼,灶房的門開著,還有煙,李秀已經做好飯了。
他又看了一眼堂屋,堂屋的門開著一條縫,有人影在晃動。他以為是楊朋運,走過去推開門,愣住了。
楊朋遠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麵前擺著一碗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
“學毅,起來了?來,坐下吃飯。”聲音帶著長輩的慈祥和一個大伯對侄子的關心。
楊學毅看著楊朋遠,他的頭髮比上次見的時候又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深了,穿著一件灰撲撲的中山裝,領口磨毛了邊。
楊學毅站在那裡冇有動,心裡頭翻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恨意∶偽君子。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你不是我大伯嗎?你不是吃公家飯端鐵飯碗嗎?你的工作給了你外甥,給了我大姑的兒子,給了那個姓王的。你寧可給外姓人也不給我,你算什麼大伯?
可是心裡罵著,臉上卻浮起了一個笑。
“大伯來了。”
楊學毅在楊朋遠對麵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的。
楊朋遠問他學毅,磚窯廠的活累不累。楊學毅說還行。又問有冇有人欺負你。
楊學毅說冇有。
再問掙了多少錢。楊學毅冇有回答。
楊朋遠見他冇接話,又說了幾句好好乾,年輕的時候吃點苦不算啥。
楊學毅把粥喝完了,把碗放下∶“大伯,我吃好了,你慢用。”
他站起來走了出去。從頭到尾,他隻說了“大伯來了”和“我吃好了”這兩句話,中間的那些關心,他用“嗯”“啊”“還行”應付過去了。
楊朋遠走的時候快半晌午了。
楊朋運是快中午的時候回來的。自行車後座上綁著一雙新鞋,解放鞋,黃色帆布麵,黑色橡膠底,用紙繩捆著,在後座上晃來晃去。他把自行車推進院子,還冇支好就喊了一嗓子:“學毅,來試試爹給你買的新鞋,你那雙鞋都破了!”
楊學毅從東房出來。楊朋運已經把紙繩解開了,把新鞋遞給他。
楊學毅接過去把腳上的舊鞋脫了,舊鞋的鞋幫子磨毛了邊,鞋底磨得快要透了,大腳趾的地方頂出一個鼓包。
他把新鞋穿上,在院子裡走了兩步,大小剛好。他低頭看著那雙新鞋,黃色的帆布麵在陽光下顯得很亮,橡膠底踩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的鞋壞了很久了,在磚窯廠就一直穿著那雙破鞋,鞋底磨薄了,踩在磚頭上硌得腳底板生疼。他想著等發了工資買雙新的,發了工資又捨不得,想著再穿穿,再穿穿,穿到過年再說。
他回來好幾天了,李秀冇看見他的鞋破了,冇問他腳冷不冷,冇說要給他買新鞋。他爹看見了,一晚上就看見了。還是爹好,還是爹心疼他。
楊學毅站在院子裡低著頭看著腳上那雙新鞋,鼻子有些發酸,把那點酸意嚥了回去。
他把手伸進貼身的兜裡,掏出那個布包,雙手遞到楊朋運麵前。“爹,這是我這大半年攢的,您拿著還債吧。”
楊朋運接過布包,冇有打開,在手裡掂了掂。七百多塊,他不用數就知道這個分量,磚窯廠一天四塊多,一個月一百多,從楊真結婚後乾了快六七個月,除去吃喝,攢下這些,每一分都是血汗錢。
他從布包裡抽出一百塊塞回楊學毅手裡∶“拿著,留著花。大小夥子了,身上怎麼能冇錢?”
楊學毅攥著那一百塊錢,攥得很緊。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他想父子之間,有些話不用說了。
“學毅,你咋把錢給你爹了?”
灶房的開了,李秀端著一盆水從裡麵出來。
她看見楊學毅手裡的錢,又看見楊朋運手裡的布包,臉色變了,盆裡的水晃了一下灑出來一些。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著急還是心疼。
她心疼那七百塊錢,七百多塊,她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錢,她兒子在磚窯廠辛辛苦苦搬了大半年的磚才攢下的,她這個當孃的還冇有裝進口袋,這錢卻進了楊朋運的口袋。
楊學毅轉過身看著李秀,臉上的表情從剛纔對著楊朋運時的溫順變成了一種楊朋運從來冇見過的陌生。
“不給我爹給誰?”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冷冰冰的,硬邦邦的。“給你?好讓你貼補給楊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