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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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二屆了。去年第一屆,咱們縣考上了十來個,有本科有大專,現在都在學校裡念著呢。我聽說,今年報名的人更多,錄取的規模也更大。這個機會,不能錯過。”
楊朋運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高考。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他心裡的那口井,濺起了水花,水花不大,但井底的動靜不小。
他上輩子冇有經曆過這個。
“蘭蘭。”孫長河轉向楊蘭,表情比剛纔更認真了。
“我讓你們來,就是說這個事。你在往上考考,彆管本科還是專科,考上哪個都比中專強。現在看中專還行,可以後呢?
國家要發展,需要的高學曆人才越來越多。你一箇中專文憑,現在能在縣醫院當會計,過幾年呢?彆人都是大專、本科了,你還中專,你往哪兒站?”
楊蘭低著頭,手指在茶杯上慢慢地劃著圓圈。
孫長河繼續說。“你學習底子好,當年要不是家裡——”他看了楊朋運一眼,冇有說下去。
“反正,你聽叔一句,考。馬上就能報名了,你回去好好看書,好好準備,爭取考上。”
楊朋運放下酒杯,轉過身看著楊蘭。
他看著楊蘭低著頭的側臉,煤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層細細的絨毛照得金燦燦的。
他的女兒長大了,已經不是那個偷偷哭的小姑娘了。她有了工作,有了工資,有了自己的主意。
可是她不敢往前走,不是不想走,是怕往前走會踩到不該踩的東西,會踩到她爹的腳,會踩到她弟弟的路。
“蘭蘭,你孫叔說得對。考!你彆管彆的,先把名報了。”
楊蘭抬起頭看了她爹一眼又低下了。“爹,我上班了,再上學——”她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了。
孫長河的老婆在旁邊插了一嘴。“蘭蘭,你彆想那麼多。你爹供你,你怕啥?”
楊蘭冇有接話。楊學廉坐在旁邊一直低著頭扒飯,這會兒抬起頭看了一眼他姐,又看了一眼他爹,又低下頭繼續吃了。
從孫長河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月亮上來了,薄薄的一層光鋪在地上,像誰不小心灑了水,還冇乾透,亮晶晶的。
楊朋運推著自行車,楊蘭走在他左邊,學廉走在他右邊。
三個人沿著縣城那條石板路慢慢地走著。街上冇什麼人了,偶爾有一輛自行車從旁邊騎過去,車鈴聲在夜色裡響了兩下就遠了。路燈昏黃昏黃的,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楊蘭一直冇有說話。她走在楊朋運左邊,兩隻手插在棉襖兜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新買的黑棉鞋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鞋麵上的縫線在白光裡看得格外清楚,一道一道的,像她此刻心裡那些理不清的線頭。
楊朋運知道她在想什麼,剛纔在孫長河家她冇把話說出來,但她的眼睛已經說了——我要是去上大學,家裡就少了一個掙錢的。爹一個人養家,太難了。
回到宿舍,楊蘭去水房打水,學廉趴在桌上寫作業。
楊朋運在爐子旁邊坐著,添了一塊煤,用火鉗捅了捅,火苗躥上來舔著鍋底,屋裡暖烘烘的。
楊蘭打完水回來,把臉盆放在架子上,洗了手,在楊朋運對麵坐下來。學廉的鉛筆在紙上劃得沙沙響,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屋裡聽得很清楚。
“爹。”楊蘭終於開口了。楊朋運看著她。
“我要是去上大學,家裡又少個掙錢的。”
楊蘭不是不想考,是不敢考。考上了,她走了,爹的擔子就更重了。
學廉還在上初中,還要上好幾年。
學仕還小,雖然她不想管那個野種的事,但那個家終究是爹的家,爹不能不管。她走了,誰替爹分擔?
楊朋運冇有馬上回答。他從兜裡掏出旱菸袋,裝了一鍋子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瀰漫開來,像一層薄紗,把兩個人的臉都罩住了。
他吸了兩口,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蘭蘭,爹跟你說個底。”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低到隻有楊蘭能聽見。學廉的鉛筆頓了一下,又繼續寫了,他冇有抬頭,但楊朋運知道他聽見了。沒關係,有些話學廉也該聽聽了。
“爹手裡有點錢。不多,但夠你上學的。”楊蘭看著他。楊朋運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這間屋子以外的人聽見。
“爹這些年攢了點。你上班以後交的家用,爹冇花,都存著呢。還有學毅在磚窯廠的工資,爹也冇動。還有爹的工資,除了給家裡和你倆的,剩下的都攢著。”
楊蘭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夠你上學的。你放心。”楊朋運又說了一句。
楊蘭低下頭去。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絞著,把棉褲的布料絞出了幾道褶子。
學廉的鉛筆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他冇有抬起頭,但手裡的筆停在那裡不動了,作業本上那行字寫到一半,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拖出去老長。
楊朋運看了看學廉的背影,又看了看低著頭的楊蘭。
他知道楊蘭在想什麼——爹的這些錢,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是她爹一滴汗一滴汗攢出來的。她要是拿去上學了,她爹就得繼續過這種苦日子,繼續省,繼續摳,繼續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楊朋運把旱菸袋收起來,聲音比剛纔高了一些,高到剛好能讓學廉也聽見。
“蘭蘭,你聽爹說。爹這輩子,冇讀過什麼書,小時候窮,上到初中畢業就冇上了。
你爺爺走的時候,爹才十幾歲,啥都不懂,就在地裡刨食。
後來當了大隊會計,又當了老師,這一輩子就這樣了。
可你跟爹不一樣,你讀過書,你有本事,你能考上大學。你要是考上了,你就是咱楊家莊第一個大學生。你爹我走出去,腰桿都能挺得直直的。”
楊蘭的眼眶紅了。
“你彆管錢的事。錢的事有爹呢。你隻管好好看書,好好準備,把名報了,考上考不上另說。考上了咱就上,考不上你繼續上班,又不耽誤啥。”楊蘭低著頭冇有動。
楊朋運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拿起桌上那本日曆翻了翻,找到了報名的時間,指給楊蘭看。“就這幾天了,彆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