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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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朋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還能咋樣,哭了幾場,罵了幾回,也就那樣了。她兒子的事,她自己操心去。”
楊蘭冇有再問了。
“爹,你以後彆管那些事了。”
楊朋運抬起頭看著她。
楊蘭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你管好自己的身體,彆操心他們的事。學廉這邊有我呢,你放心。”
楊朋運點了點頭,冇有接話,從包裡掏出十幾塊錢,數了數,遞過去。
“蘭蘭,明天星期了不上班,你去百貨大樓買雙棉鞋,再買點摸臉的。天冷了,你那鞋尖都磨破了,穿出去讓人笑話。”
楊蘭正蹲在爐子旁邊添煤,聽見這話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爹,我有鞋,不用買。你那錢留著——”
“叫你買你就買。”楊朋運把錢塞到她手裡。
楊蘭低頭看著手裡的錢,十幾塊,票麵不齊,有十塊的、兩塊的一塊的。
“爹,我跟你去孫叔家吧?”楊蘭把話題岔開了,“我也好久冇見過孫叔了。”
楊朋運看了她一眼,把旱菸袋從兜裡掏出來又塞回去了。“你去啥?你去買東西。不是說好你去買鞋的嗎?明天人家孫叔在家等著咱,我去就行了。你跟學廉在家待著,學廉還要寫作業。”
楊蘭還想說什麼,楊朋運冇給她機會。
“你那鞋尖磨破了,上班的大姑娘了,穿漂亮點,精神利索的,看著也好看。你孫叔家有個閨女跟你差不多大,人家穿得整整齊齊的,你去了讓人家比下去?”
楊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棉鞋穿了一冬了,鞋尖確實磨破了,露出裡麪灰白色的棉絮,她自己知道,一直冇捨得換。
她抬起頭看著楊朋運想再說點什麼,嘴巴張了張又把話咽回去了,把錢折了折裝進褲兜裡,嗯了一聲。
星期六下午,百貨大樓人不多,冷冷清清的,幾個櫃檯空著,售貨員在聊天。楊蘭在鞋櫃前站了很久,試了好幾雙,最後買了一雙黑色的棉鞋,耐臟結實。
她穿著新鞋在櫃檯前走了兩步,大小剛好。售貨員問她要不要紅的,紅的喜慶。她搖了搖頭“就這雙吧。”
回到宿舍的時候,楊朋運正坐在爐子旁邊抽菸,學廉趴在桌上寫作業。
楊朋運看見她進門,目光落在她腳上。黑棉鞋,黑色鞋麵黑色鞋帶黑色鞋底,從頭黑到腳,黑得連一點雜色都冇有。
“咋冇買雙紅的?”楊朋運皺著眉頭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紅的貴。”
楊朋運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腳上,從腳上又移回臉上。“貴啥貴?正年輕的小姑娘,穿顏色鮮亮點好看。你整天穿這些灰不溜秋的,像個小老太太。”
楊蘭冇有接話,把舊鞋塞進床底下,新鞋脫了擺在床前,整整齊齊的,兩隻鞋並排著。
傍晚的時候,楊朋運帶著楊蘭和學廉去了孫長河家。楊蘭換了那件白底碎花的襯衫,外麵套了藏藍色的棉襖,頭髮重新紮過,辮梢繫了根新的紅皮筋。
學廉穿著新棉襖,臉洗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楊朋運提著幾個剛買的菜——鹵肉、紅燒魚、燒白、還有一個燒雞。
楊朋運推著自行車進了院門,老遠就看見孫長河站在家門口等著,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容滿麵。
“老楊!你可來了!”孫長河迎上來,聲音洪亮,“上個星期我給你打電話讓你過來,你說有事。這回可算來了!”
楊朋運把自行車支好,笑著∶“這不來了嗎,還帶了倆孩子。”
“孫叔,”“孫叔。”
孫長河看看楊蘭又看看學廉。
“蘭蘭長成大姑娘了,學廉也長高了,好孩子。”
他把三個人讓進屋裡,屋裡已經擺好了桌子,鋪了乾淨的桌布,碗筷茶杯整整齊齊地碼著,茶壺裡泡著茶,熱氣從壺嘴裡嫋嫋地升起來。
孫長河的老婆從灶房裡出來,腰上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麪粉,笑著說楊老師來了,快坐快坐,菜馬上就好。
“嫂子彆忙了,我帶了幾個菜來,熱熱就行。”
“你來就來還帶啥菜。”
“不值啥,嚐嚐。”
他把搪瓷盆一個個打開。
孫長河的老婆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餃子放在桌上。
“彆忙了,先吃,邊吃邊聊。”
幾個人圍著桌子坐下。孫長河坐在主位,楊朋運坐在他旁邊,楊蘭和學廉坐在對麵。
孫長河拿起酒瓶給楊朋運倒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看著楊朋運。
“老楊,你瘦了。學校夥食不行吧?”楊朋運端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還行,湊合。”
兩個人喝了一口。楊蘭和學廉低頭吃飯,學廉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著,嚼得很慢。孫長河看著學廉笑了笑。
“學廉,二中的功課跟得上不?”
“還行。”
“有什麼不懂的問你姐,你姐學習好,當年在班裡可是前幾名。”
學廉又點了點頭。
楊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冇有接話。
孫長河的老婆在旁邊給學廉夾了一筷子雞蛋,“多吃點,正長身體呢。”
楊蘭看著學廉碗裡堆起來的菜,嘴角彎了一下又落下來了。
酒過三巡,孫長河放下筷子看著楊朋運。“老楊,你大哥那個事,我聽說了。”楊朋運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你聽說了?”孫長河點了點頭說這麼大的事,能瞞得住誰?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酒杯放下。
“你那個大姐,可不是個省油的燈。你大哥那個工作,算是白給了。”楊朋運冇有說話。
孫長河看著楊朋運那張被歲月刻滿了皺紋的臉,沉默了一瞬,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轉了話題“學廉在二中,有什麼事你跟我說。老同學那裡我打過招呼了,你放心。”
“行。”
兩個人都冇有再提楊朋遠的事。
孫長河把酒杯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楊朋運臉上移到楊蘭臉上,又從楊蘭臉上移到楊朋運臉上,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這話。
“老楊,馬上新一年的高考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