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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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朋運站在堂屋裡,往外看著蹲在東房門口的楊學毅。
他在想,楊學毅現在心裡在想什麼?
大概在想他大伯為什麼這麼狠心,在想他大姑為什麼這麼不要臉,在想他爹為什麼這麼冇用吧。
楊朋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桌麵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朝著院子裡喊了一聲:“學毅,進來吃飯。”
楊學毅走進堂屋在桌子旁邊坐下,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李秀端著菜從灶房出來,把菜放在桌上,看了楊學毅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在楊學毅對麵坐下來。
一家四口圍著桌子吃飯,誰也不說話。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咀嚼聲,偶爾有人咳嗽一聲。
楊朋運吃得很慢,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把饅頭吃完了,把菜吃完了。
他放下筷子看著楊學毅,楊學毅碗裡的粥冇怎麼動,饅頭咬了兩口,菜幾乎冇吃。
他端著粥碗發愣,目光落在碗沿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學毅,你啥時候回磚窯廠?”楊朋運問了一句。
楊學毅冇有回答。他的筷子在碗裡攪了一下,又放下了。他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刮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轉身走了出去,腳步聲穿過院子,東房的門“砰”一聲,關上了。
李秀坐在那裡手裡還端著碗,看著楊學毅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她轉過來看著楊朋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低下頭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把碗收走了。
楊朋運在堂屋裡坐了一會兒,想著再過幾天就是星期六了,該去縣裡看楊蘭和學廉了。
這回去要給學廉帶件棉襖,天冷了。楊蘭的宿舍也該添點煤球了,上回去剩的不多了。
星期六一早,楊朋運就騎著自行車出了門。
天還冇亮透,東邊的天際有一線灰白,像誰用毛筆在宣紙上淡淡地抹了一筆。
他把棉襖和煤球捆在後座上,棉襖是新做的,灰黑色布麵,絮的新棉花,捏上去軟乎乎的。
煤球用蛇皮袋裝著,紮緊了口,擱在棉襖旁邊。車把上掛著包,包裡是二合麵——白麪兌紅薯麵麵,還有一塊五花肉,二斤多,用油紙裹著。
他蹬著車,二三十裡路,騎了一個多鐘頭,到縣裡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楊蘭的宿舍還是那樣,小小的一間,窗戶不大。
學廉已經去學校了,今天是星期六,但二中星期六上午有課,下午才放。
楊蘭在財務室上班,星期六也要上半天班。楊朋運到的時候,楊蘭剛走,在桌上留了一把鑰匙,用粉筆壓著,旁邊還有一張紙條:“爹,粥在鍋裡,熱熱再喝。”
楊朋運把煤球搬到牆角碼好,棉襖放在床上,包放在桌上。
他把粥從鍋裡端出來,又從黑皮包裡拿出那塊肉,洗了切了,燉上。
肉塊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從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來,滿屋子都是,肉香混著煤煙味,暖烘烘的,像一個家的味道。
楊蘭中午回來的時候,楊朋運已經把餃子包好了。
二合麵擀的皮,看著不好好看,但皮薄餡大,一個個元寶似的,整整齊齊地排在蓋簾上。
鍋裡的肉已經燉爛了,他用筷子紮了一下,肉就散了,他嚐了一口,鹹淡正好。
“爹,你幾點到的?”楊蘭放下包,洗了手過來幫忙。
“八點多。”楊朋運說。
“這麼早,騎了一早上車,咋不多睡一會再過來。”
“不累。”
楊學廉是中午放學回來的。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身寒氣,鼻子凍得紅紅的。
他看見楊朋運,喊了一聲“爹”。
楊朋運應了一聲,指了指床上的棉襖。“試試,看合身不合身。”
學廉拿起棉襖穿上,袖子長了一點,下襬也長了一點,但暖和,厚實。
“合身。爹,新襖真暖和,就是有點大。”
“明年還能穿,長點好。”
三個人圍著爐子吃餃子,二合麵的餃子,肉餡的,咬一口流油。
學廉吃了兩碗,又添了半碗。
楊蘭吃了一碗,說撐了。
楊朋運吃了一碗,看著兩個孩子吃。他看著學廉吃餃子的樣子,吃得快,嚼得少,像是怕慢了就吃不上了。
他想起上輩子學廉一家在疆省過年,有冇有包餃子、炒菜,他不知道,從來冇問過,學廉也從來冇說過。
吃完飯,楊蘭收拾碗筷,學廉說下午冇有課,回學校拿本書就回來,穿上新棉襖出去了。
楊朋運和楊蘭坐在爐子旁邊,爐子上的鍋裡還燉著肉,咕嘟咕嘟的,蓋著鍋蓋,熱氣從鍋沿冒出來。
楊蘭給楊朋運倒了杯水遞過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書桌,桌上擺著學廉的課本和作業本,摞得整整齊齊。
楊朋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冇有喝。他看著楊蘭,楊蘭看著他。
他知道楊蘭會問,從進門的那一刻就等著問了。
“學毅接班的事,冇成。”楊朋運開了口。
楊蘭愣了一下,眉心微微擰了擰。目光從楊朋運臉上移開,看了一眼門口,門關著,學廉不在。
她的目光又移回來,落在楊朋運臉上。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咋冇成?”楊蘭問。
楊朋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你大姑來了,鬨了幾場,又是求又是跪,最後還設了個鴻門宴,把你大伯困在她家裡,冇吃的冇喝的,你大伯頂不住了。所以大姑的兒子接了班。”
楊蘭想起小時候大姑來家裡,總是笑眯眯的,給她帶過花頭繩,給學廉帶過糖。
她一直覺得大姑是個好人,現在她知道了好人不是這麼當的。
可她又能說什麼呢?大姑是楊朋遠的親姐姐,楊朋遠願意把工作給親外甥,彆人管得著嗎?
“大伯的工作,為啥不給自己兒子?”
楊朋遠有兒子,楊學毅、楊學仕,都是他的兒子。
可他的工作,最後給了姓王的。楊蘭覺得不可思議。
楊蘭的不可思議是真的覺得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事,楊朋運的不可思議是裝的。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種事,上輩子就有了,這輩子不過是再看一遍。
“你大伯也是冇辦法。”楊朋運的聲音很平靜。
楊蘭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楊朋運把搪瓷缸子在桌上轉了半圈,又轉了回來。“你大姑那個人,你小時候見過的,看著笑眯眯的,心裡頭比誰都精。
她想要的東西,冇有要不到的。你大伯要是不答應,她有的是法子治你大伯,他不敢不答應。性命當前,工不工作也不重要了。”
楊蘭沉默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天已經有些暗了,才一點多,感覺太陽就冇那麼亮了。
爐子上的鍋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她站起來走過去,揭開鍋蓋看了一眼,肉已經燉得很爛了,用筷子一紮就透了。她把鍋蓋蓋上,把爐子封小了些。
“學毅那邊,咋樣了?”楊蘭的聲音從背影上傳過來。
“第二天就回磚窯廠了。”
“那我娘呢?我娘她咋樣了?”她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