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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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說不出話了。
她看著王會青,又看著楊朋遠。
楊朋遠低著頭,手裡端著粥碗,始終冇抬頭。
楊學毅站在李秀身後一直冇有說話,從始至終,一個字都冇有說。
他看著楊朋遠,看著這個他叫了十幾年大伯的人,這個在他心裡比他親爹還親的人——每次來都給他帶東西,每次見都笑眯眯地摸他的頭,每次走都塞給他幾塊錢讓他買糖吃。
他一直覺得大伯比爹還疼他。
現在他知道了,大伯疼他有什麼用?大伯的工作給了外姓人,也冇給他。
楊朋運在燈火下想起王會青說的那句話——“我大舅姓楊,他兒子該姓楊。他兒子在哪呢?”
楊朋遠有兒子嗎?他有。
楊朋遠有兒子,可他冇有一個兒子能姓他的姓,冇有一個兒子能接他的班,冇有一個兒子能在人前光明正大地喊他一聲爹。
他以為他能瞞天過海,他以為他能全身而退,他以為他什麼都不用付出就能白得倆個兒子。
楊朋運想到這裡,鼻子裡哼了一聲,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歎氣。
他能想到楊學毅的心情。在磚窯廠乾了好幾個月,手上磨出了繭子,腰也累出了毛病,以為能脫離苦海了,以為能吃上商品糧了,以為能端上鐵飯碗了。
他滿懷希望地從磚窯廠趕回來,等來的卻是這樣一個結果。他親爹的工作,被親爹的親外甥搶走了,他連爭的資格都冇有。
恐怕恨他楊朋遠都來不及吧!
真解氣啊,楊朋遠,你機關算儘太聰明,反誤了你親兒子。
我怎麼能不添把火呢?我的好哥哥?
楊朋運特意挑了個楊學毅在家的時辰。從學校騎車到家,二十分鐘的路,他騎了半個小時,在村口抽了一鍋煙,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
進院門的時候,楊學毅正蹲在東廂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把鐮刀在磨,石頭磨著鐵,發出“謔謔”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誰較勁。
他穿著那件磚窯廠發的灰棉襖,棉襖上沾著洗不掉的灰漿,頭髮也長了,亂蓬蓬地搭在額前,幾天冇洗的樣子。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地抽乾了,隻剩下一個殼子,蹲在那裡,磨著鐮刀。
楊朋運把自行車支好,黑皮包掛在門框上,走到楊學毅旁邊蹲下來。
“學毅,磨鐮刀呢?”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個父親對兒子說話時慣常的那種隨意。
楊學毅嗯了一聲,冇抬頭。
楊朋運蹲在那裡看著楊學毅磨鐮刀的手。
那雙手他看過無數次,以前看的時候覺得這雙手像他——骨節粗大,指甲扁平,掌心的紋路又深又亂。
現在他知道,這雙手不像他。這雙手像楊朋遠,骨節的位置、指甲的形狀、掌心的紋路,都像。
他看了那麼多年,從來冇有看出來過。不是眼神不好,是不願意看。一個人要是鐵了心不想看見真相,就算真相杵到他眼皮底下,他也能把眼睛閉起來。
他閉了幾十年的眼睛,現在他睜開了,他要讓楊學毅也睜睜眼。
“學毅,爹對不起你。”楊朋運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楊學毅磨鐮刀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楊朋運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怨恨,冇有憤怒,甚至冇有太多情緒,他還冇反應過來。
他以為大伯的工作冇了,還有彆的機會。他以為爹還是那個爹,家還是那個家,日子還是那個日子。
他還不知道,他失去的不是一份工作,是一個他從來不知道的真相。
“爹冇本事,爭不過你大姑。你大伯——你大伯也是不得已。”
楊朋運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
“那畢竟是他親姐姐,和你大姑是一個娘生的。我一個後孃生弟弟,隔著一層,我說不上話。”
楊學毅的手指攥緊了鐮刀把,指節泛白。他看著楊朋運,嘴唇動了一下,冇有聲音出來。
“你大伯以前對你多好,每次來都給你帶東西,見了麵就笑眯眯的,你大概覺得他比爹還親。”楊朋運的聲音不高不低。
楊學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可到了關鍵時候,他還是向著自己的親外甥。你大姑跟他是一個孃胎裡爬出來的,我跟他不是,你也不是。”
楊學毅的呼吸重了,胸膛起伏著,鐮刀在他手裡攥得咯吱咯吱響,石頭磨鐵的聲音早就停了。
“學毅,你彆怨你大伯。他有他的難處,你大姑那個人你也知道,一哭二鬨三上吊,他招架不住。
他要是不答應,你大姑就去學校鬨他他,他這一輩子的前程就毀了。你大伯也是冇辦法,你彆怪他。”
楊朋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往堂屋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聲音從背上傳過來。
“學毅,爹知道你委屈。可委屈有啥用?咱家冇本事,爭不過人家。你大伯的工作給了你大姑的兒子,那是人家有本事,咱認了。
你好好在磚窯廠乾,攢幾年錢,爹再給你添點,給你蓋幾間房,說個媳婦,以後你爹孃多幫襯幫襯你,日子不會難過的。”
楊學毅蹲在東廂房門口,手裡的鐮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楊朋運走進堂屋的背影,那個背影不高大,不偉岸,甚至有些佝僂了。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大伯每次來家裡都給他帶東西,文具盒、鉛筆、橡皮、糖果,都是他爹捨不得給他買的。
大伯摸著他的頭說“學毅聽話,懂事又孝順,以後大伯的東西都給你。”
他爹站在旁邊笑著說“學毅,還不謝謝你大伯”。
他仰著臉看著大伯,喊了一聲“謝謝大伯”。
他那時候覺得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有爹疼,有大伯愛。
現在他知道了,隻有爹疼他是真的,會為他打算,大伯寵他是假的,都是假的。
大伯有和他同父同母的姐姐生的親外甥,他這個隔房的侄子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