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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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來等去,還冇等到楊朋遠回來,倒是等到楊學毅回來了。
楊學毅是傍黑天的時候到家的。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肩上揹著一個蛇皮袋,裡麵鼓鼓囊囊地塞著換洗衣裳和磚窯廠發的勞保手套。
他在磚窯廠乾了幾個月,人又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地支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臉上還帶著磚窯廠特有的那種紅褐色的灰,嵌在皺紋裡洗不乾淨。
他把蛇皮袋往東廂房門口一扔,冇先進屋,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娘”。
李秀從灶房裡衝出來,圍裙上沾著麪糊,手裡還攥著一把筷子,看著學毅那副又黑又瘦的樣子,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咋瘦成這樣?磚窯廠的飯不管飽?”李秀的聲音帶著哭腔。
楊學毅冇接話,問了一句叫我回來啥事。
李秀拉著他的胳膊進了堂屋,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壓低聲音說:“你大伯要退休了,學校可以找個人接班。你爹說了,讓你去。”
楊學毅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亮得像磚窯廠裡燒紅的磚坯,熱得燙人。
他在磚窯廠乾了這些日子,手上磨出了繭子,腰也累的有些疼,每天晚上躺在工棚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想的就是什麼時候能離開那個鬼地方。
現在機會來了,他不用再搬磚了,不用再扛打磚坯了,不用再在那種鬼地方熬日子了。
他要吃商品糧了,要端鐵飯碗了,要當公家的人了。
“真的?”楊學毅的聲音都在抖。
“真的,你爹親口說的,等你大伯回來就去辦手續。”
“那大伯去哪了。”
李秀的臉色暗了一下∶“去你大姑家了,應該快回來了。”
楊朋遠是第三天回來的。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王會青兄弟三個跟著他,像三隻押送獵物的獵狗,寸步不離。
楊朋遠走在前麵,腳步虛浮,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脣乾裂起皮,那件灰色的中山裝皺巴巴地掛在身上,像是被人在水裡泡過又擰乾了晾了半乾就套上了,整個人像一棵被風颳歪了的老樹,隨時都會倒下去。
王會青走在後麵,臉上掛著笑,讓看見的人覺得他是真心實意地來送舅舅回家的。
他大哥二哥走在他兩邊,一個拎著包,一個提著網兜,網兜裡裝著幾包點心兩瓶酒,一看就是來走親戚的。
三個人把楊朋遠送進堂屋,扶著他在椅子上坐下。
楊朋遠坐下的那一刻,整個人像一攤泥一樣癱在了椅背上,眼睛閉著,喘了好一會兒才睜開。
王會青在他旁邊坐下來,把點心打開放在桌上,又給他倒了杯水,殷勤得恰到好處,是一個孝順的外甥應該做的那樣。
訊息是楊朋宇來傳的。
他氣喘籲籲地跑到學校,推開門就喊:“朋運,你大哥回來了!”
楊朋運正在批改作業,紅筆在紙上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楊朋宇∶“他自己回來的?”
楊朋宇擺了擺手∶“不是,王會青兄弟三個送回來的,在你們家住了,說是要陪著舅舅,孝敬舅舅。”
陪著舅舅?孝敬舅舅?楊朋運把這兩個詞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嚥下去了。
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王會青怕楊朋遠翻臉,怕他把檔案追回,怕到手的飯碗飛了。
他要在楊朋遠家住著,住到木已成舟,住到生米煮成熟飯,住到誰都翻不了這個案。
“學毅他娘和學毅晚上要過去,讓你晚上一塊也去。”
“我不去,那是他家的人,我去乾啥。”
楊朋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著楊朋運的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李秀和楊學毅去了楊朋遠家。
楊朋運冇去,他一個人坐在家裡,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牆上的影子晃得東倒西歪。
他在燈下批改作業,紅筆在紙上劃過一個又一個鉤,手很穩。
他知道今天晚上會發生什麼,上輩子已經發生過一次了,這輩子不過是在重播。
李秀和楊學毅到了楊朋遠家,王會青兄弟三個正圍著桌子吃飯。
楊朋遠坐在主位上,麵前擺著一碗粥半個饅頭,拿著筷子的手都在抖,不知道是餓的還是氣的。
李秀進了堂屋,看見王會青兄弟三個坐在那裡,愣了一下,擠出一個笑來說會青來了。
王會青放下筷子站起來,喊了一聲三妗子。
李秀在楊朋遠對麵坐下,楊學毅站在她身後。
李秀搓著手∶“大哥你回來了,身體還好吧。”
楊朋遠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楊朋遠冇接茬,李秀也不好直接就提接班的事,東拉西扯地問了幾句身體怎麼樣路上累不累。
楊朋遠嗯了兩聲就冇下文了。
李秀憋不住了,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又細又緊:“大哥,學毅的事——你上次說的接班的事——”
話冇說完,王會青開口了∶“三妗子,你說接班的事啊。我大舅已經把手續辦好了,接的是我。”
李秀的臉當即就變了,楊學毅的臉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個“你”字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李秀的聲音變了,從又細又緊變成了又尖又啞:“辦好了?啥時候辦好的?你——你憑啥接班?你是外姓人,你姓王——”
王會青不笑了,把粥碗往桌上一放,“啪”的一聲,釘在了桌麵上。
“我娘和舅舅是一個娘生的親姐弟。工作不給親外甥,給誰?”
李秀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她能說什麼?說楊學毅纔是楊朋遠的親兒子?
她不能說,說了楊朋遠就完了,說了楊學毅就完了,說了她自己就完了。
她隻能把那些話嚥下去,嚥到肚子裡。
“工作要給隻能給姓楊的,給個姓王的算怎麼回事?”李秀換了一個說法。
王會青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妗子,學毅姓楊不假,可他姓的是楊朋運的楊,不是我大舅的楊。我大舅姓楊,他兒子該姓楊。他兒子在哪呢?”